裴承远！

这三个字落进许栀眼里，像把刚暖起来的一点东西又压回冰水里。

她对裴家了解不多。

只知道裴烬野是裴家这一代最不能招惹的人，父亲裴承远常年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却握着裴家真正的旧关系。

如果旧校区监控备份是裴承远买走的，那当年的火场、雨夜篮球场、裴烬野的旧伤，都不只是巧合。

许栀握着资料，没有立刻质问裴烬野。

她抬头看他。

裴烬野也看见了那个名字。

他的脸色沉下来。

不是心虚，更像厌烦。

一种早就知道会被卷进去，却仍然不想让她碰到脏东西的厌烦。

许栀把资料折好，放进包里。

“我明天还有早课，先回学校。”

裴烬野看着她。

“我送你。”

“不用。”

这两个字出口，许栀自己也听出了一点生硬。

裴烬野没有逼近。

他站在原地，眸色很深。

“许栀，这件事我会查。”

“我也会查。”

她回答得很平静。

“如果和你父亲有关，我希望你不要拦我。”

裴烬野沉默了几秒。

医院走廊灯光冷白，落在他眉骨上，显得整个人锋利又安静。

最后他说：“不拦。”

许栀心口紧了一下。

她以为他至少会解释。

解释裴承远和他没关系。

解释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没有。

他只给她一个答案。

不拦。

这比任何漂亮话都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意味着他知道这条线查下去不会轻松，也知道她可能会看到裴家最不堪的一面。

但他还是把选择权交给她。

许栀转身离开。

程放想追，被裴烬野抬手拦住。

电梯门合上前，许栀看见裴烬野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也没有用身份压她。

他只是看着她。

那一眼让她心里乱得厉害。

回学校的路上，许栀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她把匿名照片、秦晚棠手机里的旧图、裴承远购买监控备份的记录，全都按时间顺序整理进文档。

整理完，她又把母亲的检查单、许桃的用药表、兼职排班表放到另一个文件夹里。

她的人生像两条线。

一条是旧事。

一条是眼前。

旧事越查越深，眼前却不能停。

她不能因为一段不确定的过往，就让母亲停药，让许桃担心，让自己连毕业都出问题。

这也是她一直清醒的原因。

爱情可以让人心软。

但生活不会因为她心软就放过她。

第二天上午，许栀去参加学院项目组面试。

这是她最近最重要的目标。

项目奖金不算少，履历也漂亮，如果能进组，她毕业后找工作会轻松很多。

面试地点在行政楼。

许栀提前半小时到，穿的是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白衬衫。

她刚到门口，就看见秦晚棠。

秦晚棠昨晚被取消主持资格，今天却像没受影响，站在几个老师身边，笑得温柔得体。

许栀很快明白。

秦晚棠家里捐了学院实验室。

有些处罚落在她身上，只要她父母打一通电话，就会变成轻描淡写的提醒。

可许栀没退。

她拿着材料，安静排队。

轮到她时，面试老师的态度明显冷淡。

问题也比前面几个同学更尖锐。

有人问她论坛事件是否会影响项目形象。

有人问她家庭负担这么重，能不能保证投入时间。

还有人翻出她兼职经历，问她是否会因为赚钱耽误项目。

这些问题都不算越界。

但连在一起，就是一种很熟悉的筛选。

筛选掉那些没有背景、没有余裕、也没有犯错空间的人。

许栀没有委屈。

她把自己的绩点、竞赛材料、方案初稿一一放出来。

她承认自己需要赚钱，也承认家里有病人。

但她把过去一年所有兼职时段和学习成果做成表格，证明自己没有因为生活压力降低专业成绩。

她的方案讲到一半，会议室门被推开。

秦晚棠端着咖啡走进来，像只是来送东西。

可她经过投影仪时，手肘轻轻一碰。

屏幕一黑。

许栀的讲解被迫中断。

秦晚棠立刻道歉。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她嘴上道歉，眼里却没有半点歉意。

几个老师皱眉，有人看表。

许栀知道，对方要的就是打断她节奏。

她没有去修投影。

她把纸质方案分发到每位老师面前，直接脱稿往下讲。

她说得比刚才更稳。

项目痛点、预算拆分、执行周期、风险预案，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没有投影，反而让所有人注意力都回到她本人身上。

秦晚棠站在旁边，脸色一点点难看。

十分钟后，许栀讲完。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主面试老师点了点头。

“准备得很充分。”

许栀道谢。

她刚走出会议室，裴烬野的电话打进来。

她犹豫了一秒，接起。

电话那头很安静。

裴烬野问她：“面试结束了？”

许栀靠在走廊墙边。

“嗯。”

“顺利吗？”

她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的秦晚棠。

“还行。”

裴烬野似乎笑了下。

“还行，就是赢了。”

许栀被他说得心口轻轻一松。

她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还行的时候，一般都很有底。”

许栀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裴烬野真的在很认真地观察她。

不是猎奇。

不是占有。

是把她每一点逞强和松动都记住。

这种认真，比直接示好更让人招架不住。

下午，项目组结果出来。

许栀入选。

秦晚棠也入选。

名单发出来没多久，群里就有人阴阳怪气，说项目组以后怕不是要变成恋爱综艺。

许栀还没回复，群公告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项目企业赞助方代表将参与第一次例会。

代表姓名，裴烬野。

群里瞬间安静。

许栀看着那三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她刚想退出页面，裴烬野的消息跳出来。

【许同学，明天见。】

后面还有一条。

【这次不是我安排的。】

许栀看着屏幕，没忍住回。

【你觉得我信吗？】

裴烬野几乎秒回。

【不信也行。】

【反正见得到你。】

许栀耳根一热，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她去医院，裴烬野没有出现。

只有程放送来一份项目资料和一袋热粥。

程放笑得很欠。

“裴总说，许小姐今天脑子用了太多，胃不能再空着。还有，他让我声明，赞助方代表这事真不是他临时安排，虽然他知道后确实挺高兴。”

许栀接过资料。

粥还是热的。

袋子里还放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锋利又漂亮。

【别急着查裴承远，先把你自己的路走稳。】

许栀看着那张纸，心口乱成一团。

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可裴烬野这句话，没有让她停下。

他只是提醒她，别被旧事拖进泥里。

第二天项目例会，许栀提前到场。

她坐在靠边的位置，把方案摊开。

裴烬野进来时，会议室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他和在医院、便利店时不一样。

在这里，他是裴氏代表。

气场冷，话少，压迫感强。

几个平时爱表现的学生都不自觉坐直。

裴烬野扫了一眼会议室，最后目光落在许栀身上。

很短。

却像只有她一个人接住了。

例会开始后，秦晚棠故意提出方案分工。

她话说得漂亮，实际把最繁琐、最容易出错的供应商对接全推给许栀。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反对。

因为那部分工作吃力不讨好。

许栀刚要开口，裴烬野先抬眼。

“理由。”

秦晚棠笑容一僵。

“许栀同学细心，而且她很需要锻炼机会。”

裴烬野翻了翻资料。

“锻炼不是甩锅。”

他把文件合上，声音不高。

“按能力分工。方案核心由许栀负责，供应商对接另设两人协助。谁提出调整，谁写风险说明。”

秦晚棠脸色发白。

许栀却没有立刻高兴。

她抬头看裴烬野。

他没有看她。

像只是公事公办。

可他给她的，不是特殊照顾。

是把她真正有能力的部分放到台面上。

会议结束后，许栀收拾材料。

有人从她身后撞过来，桌角上的玻璃杯倾倒，热水直直泼向她手背。

许栀反应很快，往后躲。

但还是慢了一点。

裴烬野几乎同时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热水洒在地上。

许栀撞进他怀里。

她鼻尖碰到他衬衫，闻到那股冷木香。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裴烬野的手扣在她腕侧，力道很稳。

没有越界，却牢牢护住她。

许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没有立刻挣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裴烬野低声问：“烫到没有？”

许栀摇头。

她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忽然变成一句很轻的。

“裴烬野。”

他看着她。

“嗯。”

许栀慢慢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没有躲。

只是站稳。

“谢谢你。”

裴烬野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会议室门口，一个中年男人静静站了很久。

他看着裴烬野护住许栀的那只手，脸色沉得可怕。

程放低声提醒。

“裴总，裴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