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像是从旧监控里截下来的，画面有些糊。

可她认得自己。

十五岁的许栀，校服裤脚湿透，书包丢在一边，蹲在废弃篮球场旁边，正在给一个少年包扎手腕。

少年低着头，脸被伞沿和雨幕遮住，只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那道伤口的位置，和裴烬野手腕上的旧疤几乎重合。

许栀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立刻跑去问裴烬野。

而是警惕。

能拿到这张照片的人，一定知道当年的事。

对方不直接说明，只把证据一点点扔给她，像在引她往某个方向走。

这不是好心提醒。

更像投饵。

裴烬野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表情淡得看不出情绪。

许栀下意识按灭屏幕。

动作很快。

快到像是在护着什么。

裴烬野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他把资料袋从她手里接过去，替她挡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学院这边刚处理完论坛事件，许栀精神绷得太久，太阳穴突突地跳。

可她不想在裴烬野面前露怯。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语气尽量自然。

“我还有课。”

裴烬野看了她一眼。

“下午两点？”

许栀微怔。

她没想到他连她课表都知道。

裴烬野像是看出她的戒备，补了一句。

“你自己发给程放的。协议期间，公开活动需要配合。”

许栀想起来了。

她确实发过。

只是当时她以为那份课表会被助理塞进文件夹，没想到裴烬野会记住。

这种被人记住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从前习惯做安排的人。

安排母亲检查，安排许桃住院，安排兼职时间，安排自己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

她不习惯别人替她记这些细碎的东西。

裴烬野没有追着她问照片。

他只把一张门禁卡递给她。

“学院后门出去人少，车在那边。”

许栀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我可以自己走。”

“你可以。”

裴烬野把卡放进她掌心，指尖擦过她手心，又很快收回。

“但现在外面有三个偷拍的人。你自己走，他们会跟到教学楼。”

许栀抬头。

他的语气太平静，不像在恐吓。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楼梯口两个装作聊天的女生，还有走廊尽头一个拿手机的男生。

许栀心里那点烦躁压下来。

她不怕被看。

可她不想把更多麻烦带进课堂。

她接过门禁卡。

“谢谢。”

裴烬野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次不记账？”

许栀手指一顿。

她知道他在说昨晚医院费用的事。

她忍不住看他。

裴烬野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冷而利落。

可他偏偏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不逗得过分。

只是把她紧绷的壳敲松一点。

许栀把门禁卡收好。

“门禁卡不记，弄丢了赔。”

“行。”

他应得很自然。

“那我等你赔。”

许栀转身往后门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问：“裴烬野，你以前来过京大附中吗？”

空气停了一瞬。

裴烬野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沉下来。

“去过。”

许栀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继续问。

问哪一年。

问是不是雨夜。

问他手腕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可楼梯口偷拍的人还在，匿名号码还躺在她手机里，太多东西混在一起。

她不能因为一张照片，就把自己交到未知的局里。

许栀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走进后门通道。

背影看着平稳，手心却出了一层细汗。

裴烬野站在原地，直到她身影消失，才拿出手机给程放发消息。

【查照片源头。】

程放很快回。

【查了，匿名号是临时卡，照片像从旧校区监控导出的。裴总，这事不简单。】

裴烬野垂眼。

他当然知道不简单。

当年的旧校区监控早就被人清过。

能留下那张照片的人，不是旁观者。

就是参与者。

下午的课，许栀听得并不踏实。

她一边记笔记，一边把那张照片反复放大。

少年脸看不清。

可他左手腕的伤、衣袖上的血迹、旁边掉落的银色打火机，都像从她记忆深处一点点浮出来。

她记得那晚。

那年许桃第一次病危，母亲在医院哭到站不稳，许建明失踪。

许栀从医院跑出来买药，路过废弃篮球场时，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声音喘息。

她本来不想管。

可雨太大，血顺着少年手腕滴到地上。

她用书包里剩下的纱布给他止血。

少年问她要名字。

她没敢多说。

因为那天她还要赶回医院。

她只记得那个人说过一句话。

【以后有人欺负你，别忍。】

当时许栀觉得好笑。

一个自己都倒在雨里的人，还教她别忍。

可很多年后，她真的变成了不太会忍的人。

下课铃响时，教室里忽然骚动起来。

有人在看手机。

许栀低头，论坛新的热帖跳出来。

【反转又反转，许栀手里所谓完整视频疑似伪造。】

帖子里放出一段所谓技术分析，说完整视频存在剪辑痕迹，质疑许栀利用裴家资源洗白。

更恶心的是，帖子末尾还暗示她母亲住院费用来源不明。

许栀看完，没有立刻慌。

她把帖子保存，截图，录屏。

做完这些，她才把手机收起来。

同桌小声问她怎么办。

许栀合上笔记本。

“去找发帖人。”

她不是没脾气。

只是脾气要用在刀刃上。

可她刚走出教室，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裴烬野。

他身边还站着程放。

程放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严肃得维持不到三秒，看到她就露出一点心虚的笑。

“许小姐，好巧。”

许栀看着他们。

“你们怎么在这？”

裴烬野走近，视线先落在她脸上，确认她没被气哭，才把目光转向她手机。

“来找发帖人。”

许栀心里一动。

他没有说来替她处理。

他说的是同一个目标。

程放把电脑打开，页面上是一串后台访问记录。

他压低声音说，发帖账号用了跳板，但转发最早的账号在礼堂后台登录过。

而今天下午，秦晚棠正在礼堂排练。

许栀听到这个名字，并不意外。

她只是觉得荒唐。

秦晚棠不是不知道真相。

她只是觉得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许栀这样的人，不该被裴烬野站在身后。

裴烬野低头看她。

“要去吗？”

许栀抬眼。

“去。”

礼堂后台人很多。

秦晚棠正在和几个女生说话，身上穿着演出礼服，妆容精致。

看见许栀和裴烬野一起出现，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许栀没有绕弯子。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秦晚棠看。

“帖子是你让人发的吗？”

周围瞬间安静。

秦晚棠很快恢复镇定。

“许栀，你被骂就来找我？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许栀看着她，没有被激怒。

她把程放查到的登录记录放到桌上。

“礼堂后台的网络登录过初始账号。这个时间段，后台只有你们排练组。”

秦晚棠笑了。

“那又怎么样？后台这么多人，你凭什么说是我？”

许栀没有回答。

她转身看向旁边一个低着头的女生。

那个女生是秦晚棠的小跟班，手里还握着手机。

许栀记得她。

昨天论坛里第一条辱骂她母亲的评论，就是这个头像。

许栀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她面前。

“你现在删帖，承认有人指使，我只追究指使者。”

女生脸色发白。

秦晚棠立刻厉声叫她名字。

那女生抖了一下。

裴烬野的视线扫过去。

秦晚棠的声音戛然而止。

礼堂后台的灯很亮。

裴烬野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来讲情面的。

女生撑了几秒，眼泪掉下来。

她把手机递出去。

聊天记录里，秦晚棠的账号清清楚楚。

【继续发。】

【许栀这种人最好面子，把她母亲拖进来，她会崩。】

许栀看见那句，眼神彻底冷了。

秦晚棠终于慌了。

她伸手去抢手机。

裴烬野比她更快。

他没有碰她，只把手机拿起来，递给程放。

“备份。”

程放立刻操作。

许栀看着秦晚棠。

“你骂我，我可以忍到证据齐了再处理。”

“但你不该碰我妈。”

秦晚棠脸色难看。

“许栀，你以为有裴烬野护着你，你就赢了？”

许栀摇头。

“我赢不赢，不靠他。”

她说完，顿了顿。

然后补上一句。

“但他愿意站在我旁边，我也不会把他推开。”

裴烬野眼底微微一动。

这是许栀第一次在人前承认他的存在。

不是协议。

不是债主。

是站在她旁边的人。

秦晚棠看见他的反应，脸色比刚才更白。

程放备份完聊天记录，忽然发现秦晚棠手机里还有一张没有发出去的旧照片。

照片背面被人拍到半行字。

【当年火场里，许栀抱出来的不是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