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愣住。

车厢里很安静。

医院门口的灯照进来，落在裴烬野脸上。

他看着她，眼神沉得像夜色。

许栀慢慢清醒。

她想起刚才梦里的画面。

雨夜，旧篮球场，受伤的少年，创可贴。

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手腕。

她下意识看向裴烬野的袖口。

他今天穿着黑色外套，袖口压得很低。

看不出什么。

许栀心跳快了一点，“我刚才......”

裴烬野移开视线。

“做梦了。”

他替她把话接过去。

很自然，没让她觉得难堪。

许栀没有追问。

她现在还没有证据，而且裴烬野好像不想说。

她只是把肩上的外套取下来，递还给他。

裴烬野没接。

“穿着。”

“到病房了。”

“医院也冷。”

许栀看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披着外套下车。

两人进病区时，程放已经困到坐在椅子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

“裴总，许小姐，你们回来了？”

他说完看见许栀身上的外套，眼神瞬间亮了。

但在裴烬野扫过去之前，程放非常懂事地低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一个无情的陪护机器。”

许栀被他逗得有点想笑。

裴烬野把一个袋子扔给他。

“去吃。”

程放打开一看，是便利店饭团和牛奶。

他感动得差点当场表演老板回心转意。

“谢谢裴总，谢谢许小姐，祝二位协议顺利，感情稳定，早日转正。”

许栀耳根一热。

裴烬野淡淡道：“闭嘴。”

程放抱着饭团飞快跑了。

病房里，许桃睡得安稳。

许栀替她掖好被角，又去看母亲那边的缴费状态。

费用已经续上。

备注里写的是程放垫付。

许栀把这笔钱记到手机备忘录里。

裴烬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日期，金额，用途，归还计划。

她连欠人情都欠得小心翼翼。

裴烬野看着看着，胸口有点闷。

“许栀。”

她回头。

“嗯？”

“你这样不累？”

许栀愣了一下。

她当然累。

从十六岁开始，她就没有不累的时候。

可累也要记账。

累也要还钱。

累也要知道自己欠了谁，欠多少，什么时候还。

因为一旦不记清楚，别人就会拿“我帮过你”四个字，把她的人生拿走一部分。

她不想再被拿走。

许栀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低头继续写。

“习惯了。”

裴烬野听见这三个字，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学校通知许栀去学院办公室。

论坛事件影响太大，学院必须了解情况。

许栀准备自己去。

裴烬野却已经站在病房门口。

“我送你。”

“不用。”

“我不进去。”

许栀抬头。

裴烬野看着她，“你自己说。”

“我在外面等。”

许栀心里那点抗拒被轻轻按下去。

她忽然发现，他现在越来越知道怎么和她相处。

不强行替她赢。

只在她身后站着。

车开到学院楼下时，论坛又有新帖爆出来。

这次标题更恶毒。

【许栀亲爸亲口证实：她攀上裴烬野后不认家人。】

视频被剪辑过。

只保留许建明哭诉“女儿不认爹”的片段。

删掉了许栀质问他赌债和药费的内容。

许栀看完，脸色很平静。

她已经不惊讶了。

秦晚棠不会这么轻易停手。

她把手机收起来，准备下车。

裴烬野递给她一个U盘。

许栀看他。

“什么？”

“完整视频。”

他语气淡淡。

“你要用就用，不用就扔。”

许栀接过U盘。

小小一个东西，落在她掌心，却很稳。

她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你怎么知道我会需要？”

裴烬野看着她。

“因为你不会让别人替你说。”

许栀怔了怔。

他太懂她的边界。

懂到让她有一点慌。

学院办公室里，辅导员、院领导和学生会负责人都在。

许栀进去时，几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有人关心，有人审视，也有人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辅导员让她坐下。

“许栀，论坛上的事闹得很大。学校需要了解真实情况。”

许栀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到桌上。

报警回执，医院缴费单，飞行器事故债权转移协议，秦晚棠威胁短信截图，许建明完整视频。

她没有哭。

也没有求学校替她主持公道。

她只是一条条说清楚。

表白不是她本人感情行为。

飞行器事故已经报警，债务转移有凭证。

父亲校园闹事被剪辑，完整视频可以核验。

她最后说：“我接受学校调查，也配合任何核实。但我不接受未经核实的处分和道德定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辅导员看她的眼神软了些。

院领导也点头，说学校会依法依规处理。

唯独学生会那个男生皱眉。

“许栀同学，你现在和裴烬野的关系，确实对学校舆论造成了影响。你有没有考虑过先公开道歉，平息一下？”

许栀抬眼。

“我为什么道歉？”

男生一顿。

“毕竟事情因你而起。”

许栀看着他，刚要开口，办公室门被敲响。

门外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

“不好意思。”

“我这个影响源，能进来听听吗？”

裴烬野站在门口。

他没穿昨晚那件外套，换了黑色衬衫，袖口挽到腕骨上方。

冷白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许栀第一眼就看见了。

她呼吸轻轻一滞。

裴烬野却像没注意，慢条斯理走进来。

他没有坐。

只是站在许栀身后半步。

那位置很微妙。

既不是替她挡住所有人，也不是离她很远。

像只要有人越界，他就会立刻上前。

学生会男生脸色变了。

“裴同学，这里是学院办公室......”

“我知道。”

裴烬野看着他。

“所以我敲门了。”

办公室里气氛有点僵。

裴烬野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裴氏法务出具的说明。飞行器赔偿款由我本人垫付，债权转移真实有效。协议期间不存在任何强迫、胁迫或非法交易。”

他说完，看向许栀。

“许栀不需要为我的追求道歉。”

许栀心口一跳。

办公室里几个人也愣住。

裴烬野语气平稳。

“她欠我钱，是事实。”

“我追她，也是事实。”

“但谁把这两件事剪成脏水，谁负责。”

他没有咆哮。

每句话都不重。

却把所有人压得说不出话。

许栀坐在那里，心跳有点乱。

她本来以为他说“协议女友”，只是拿来堵别人的嘴。

可他现在当着学院的人，说的是追求。

不是交易。

不是玩玩。

是追她。

会议结束后，学校同意发布情况说明，也会追查论坛恶意剪辑和人身攻击。

许栀抱着资料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没有人。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裴烬野。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裴烬野垂眼。

“哪句？”

“你追我。”

裴烬野看着她。

走廊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袖口那道旧疤上。

许栀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手腕流血的少年。

裴烬野察觉到她的视线，慢慢把袖口放下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低声说：“许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许栀抬眼。

“哪种？”

裴烬野喉结动了一下。

“像要认出我。”

许栀的手机震了一下，匿名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十五岁的许栀蹲在雨夜篮球场边，正给一个少年贴创可贴。

少年手腕上的疤，和裴烬野刚才露出来的那一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