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喝完那杯姜撞奶，掌心还是热的。

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低头看手机。

医院那边没有再打电话。

许桃发来一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吃完粥，程放削苹果真的没有断皮。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许栀看着那个笑脸，心口松了一点。

这两天所有事压下来，她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替妹妹表白，飞行器两百万赔偿，协议女友，论坛造谣，秦晚棠威胁，母亲医院缴费。

每一件都像把她往水底按。

可刚才那碗十五块的牛肉面，那杯十六块的姜撞奶，又让她短暂从水里冒了出来。

她不想承认。

但和裴烬野待在一起的时候，她确实没有那么累。

裴烬野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她没喝完的半袋糖水。

他没问她在想什么。

也没有因为她短暂沉默就逼近。

他只是把人行道内侧的位置让给她，自己走在靠近车流的一边。

许栀发现这件事时，脚步停了一下。

裴烬野侧头：“怎么？”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

后街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

许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许桃从医院回出租屋，母亲刚做完一场手术，父亲不知去了哪里。

那晚也下雨。

她一只手拎药，一只手牵许桃，自己走在靠车的一侧。

许桃问她，姐，你不怕吗？

她说不怕。

其实怕得要命。

只是身边没有人能让她往里走。

现在有人让了。

还是裴烬野。

这个认知让许栀心里乱了一下。

她刚想说自己要回医院，手机忽然震动。

陌生号码。

许栀看见那串号码，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号码她认识。

许建明。

她的父亲。

那个欠了一屁股赌债，又把母亲治病钱拿去翻本的男人。

许栀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

下一秒，消息跳进来。

【栀栀，爸爸在你学校门口。】

【听说你找了个有钱男朋友，让他给爸拿二十万周转一下。】

许栀指尖僵住。

裴烬野看见她脸色，目光落到她手机上。

他没有抢。

只是问：“谁？”

许栀把手机按灭。

“没事。”

她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裴烬野看她的眼神明显冷了点。

不是生她的气。

是知道她又准备自己扛。

许栀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把手机递给他。

“我爸。”

裴烬野接过去，只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许栀清楚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沉了下去。

他把手机还给她。

“想怎么处理？”

许栀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我来处理。

或者说这种人不用管。

但他问的是她想怎么处理。

这给了她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她不是被保护起来的麻烦，而是有权做决定的人。

许栀低头看着手机。

“我想先去看看。”

裴烬野点头。

“走。”

“你不用去。”

“协议第五条。”他说。

许栀看他。

裴烬野语气散漫，却没有玩笑意味。

“公开场合不能否认关系。”

“你爸都找上门了，算公开。”

许栀被堵得说不出话。

程放的车很快开过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拎着两份打包糖炒栗子。

“裴总，许小姐，医院那边我安排好了。许桃小姐正在和护士姐姐研究怎么削苹果不断皮，氛围很健康。”

裴烬野坐进车里。

“去京大南门。”

程放从后视镜里看了许栀一眼，很快收起笑。

车子开到南门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路边。

许建明站在人群中央。

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脸上带着一种被酒和赌局泡出来的油腻。

他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对围观学生说话。

“我女儿现在有本事了，攀上裴家少爷，就不认爹了。”

“她妈还在医院，我这个当爸的想要点钱救急，她连电话都不接。”

有人在拍。

有人在小声议论。

论坛刚因为秦晚棠的事有一点反转，现在许建明一闹，话题又被拉回许栀家庭。

许栀坐在车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裴烬野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向她，“你要自己说，还是我先让程放清场？”

许栀深吸一口气。

“我自己说。”

裴烬野看了她几秒，点头。

“我在你后面。”

很短的一句话。

却比任何“别怕”都有用。

许栀推门下车。

人群很快看见她。

许建明眼睛一亮，立刻冲过来。

“栀栀！”

他张开手像要抱她。

许栀往旁边避开。

许建明扑了个空，脸色一僵，随即又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你这孩子，怎么连爸都躲？”

许栀站在原地，声音不大。

“你来干什么？”

许建明立刻红了眼。

“爸爸还能干什么？你妈住院，你妹妹也病着，家里全靠你。爸就是手头也紧，想跟你借点钱。”

他说得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许栀太了解他，恐怕也会以为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

可她知道。

他上次说借钱给母亲买药，转头就进了牌桌。

他说还最后一次，最后永远不会到来。

许栀抬头看着他。

“你要多少？”

许建明眼睛更亮。

“不多，二十万。”

周围响起倒吸气声。

二十万，在他说来像二十块。

许栀点点头。

“借条呢？”

许建明愣住。

“什么借条？”

“你说借钱，那就写借条。写清楚用途、归还日期、利息。还有，我会把钱直接打给医院或债权方，不经过你手。”

许建明脸色变了。

“你这是防你爸？”

“是。”许栀回答得很快。

人群安静下来。

许建明的脸彻底挂不住。

“许栀，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

许栀看着他。

“你没有养我。”

她声音还是不高，却比刚才更稳。

“从我十六岁开始，家里的水电费、妈妈的药费、许桃的复查费，都是我在交。”

“你拿走过妈妈的手术钱，也拿过许桃的救命钱。”

“你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家里，是为了你的赌债。”

许建明脸色青白交错。

围观学生的表情开始变了。

有人低声说原来是赌鬼。

许建明急了。

他忽然伸手去拽许栀。

“你胡说什么？我是你爸！”

手还没碰到许栀，裴烬野已经站到她身前。

他没有打人。

也没有发火。

只是抬手扣住许建明的手腕，轻轻往下一压。

许建明疼得脸色瞬间白了。

裴烬野垂眼看他，“长辈也不能动手。”

声音很淡。

压迫感却重得让周围没人敢出声。

许建明看见裴烬野，眼睛又亮起来。

“裴少是吧？我是许栀她爸。你既然跟我女儿谈恋爱，总得有点表示吧？”

裴烬野笑了一下。

“有。”

许建明一喜。

下一秒，裴烬野看向程放。

“报警。”

许建明脸色大变。

“你报警干什么？”

裴烬野松开他的手腕，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你涉嫌敲诈、扰乱校园秩序、当众造谣。”

“另外，你的债主已经在找你。”

许建明猛地后退。

他没想到裴烬野连这个都知道。

程放拿着手机，语气很职业。

“许先生，友情提醒一下，您刚才那段话我们全程录音录像。裴少这人比较讲证据，不太讲亲情牌。”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许建明脸涨成猪肝色。

他骂骂咧咧还想闹。

警车刚好到了。

程放效率高得像提前彩排过。

许栀站在裴烬野身后，看着许建明被带去问话。

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痛快。

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裴烬野转身看她。

“后悔吗？”

许栀摇头。

“不后悔。”

她停了一下。

“谢谢。”

裴烬野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替我说。”

刚才他一直站在她身后。

等她把话说完。

直到许建明要动手，他才出现。

这种护短和直接替她碾过去不一样。

他没有抢走她的表达权。

许栀第一次觉得，裴烬野这个人，也许不是她想象里的危险。

他危险。

但他会把锋利的一面朝外。

不会朝她。

裴烬野低头看她。

“许栀。”

“嗯？”

“刚才你可以叫我。”

许栀愣了一下。

他说：“不一定要等他动手。”

风从南门吹过来。

许栀手心还有冷汗。

她看着裴烬野，第一次没有叫他裴少，也没有连名带姓地疏离。

她声音很轻。

“裴烬野。”

他眼神微动。

“嗯。”

许栀低下头。

“下次我会叫你。”

程放刚把许建明被带走的视频保存好，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匿名邮件。

邮件标题只有一句话。

【许栀救过的人，不止裴烬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