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温泉那天，母亲难得给我准备了一条新裙子。

许知意的是白色。

我的是黑色。

母亲解释：

“知意皮肤白，穿白色好看。”

“你常年吃药，黑色显精神。”

我穿上裙子。

挺合适。

省得死后换寿衣。

山顶温泉是许家的新项目。

为了替许知意补过生日，父亲清了半天场。

三个哥哥也都来了。

大哥带着电脑，二哥陪她拍照，三哥搬了半车零食。

我只带了那瓶维生素。

进更衣室前，母亲叫住我。

“今天是知意主动邀请你。”

“别再弄出跳楼、割腕的事。”

“许栀，我们已经对你够包容了。”

我问：

“温泉能淹死人吗？”

母亲脸色一沉。

“你看，你又来了。”

许知意挽住她。

“妈妈，姐姐只是开玩笑。”

她冲我眨眼。

“姐姐胆子小，哪敢真死。”

母亲叹了口气。

“你要有知意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操心。”

温泉池建在玻璃花房里。

池边种满夜来香、百合和风信子。

门一关，花香闷在屋里，浓得发苦。

我站了不到两分钟，胸口已经发紧。

许知意坐进池子，朝我招手。

“姐姐，下来呀。”

母亲和三个哥哥在隔壁包间。

中间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

只要我敲一下，他们就能听见。

我把维生素放在池边，慢慢走进水里。

热气贴住口鼻。

每吸一口气，肺里都传出尖锐的哨声。

许知意游过来。

“姐姐，你怎么不吃药？”

我拧开瓶子，倒出两颗橙黄色药片。

“甜的。”

“当然甜。”

她笑出了声。

“我特意给你买的儿童维生素。”

我把药片含进嘴里。

许知意压低声音：

“你的药在我包里。”

“可我的包，锁在妈妈的房间。”

她握住我的手腕。

“这里没有药，也没有人救你。”

我肺里的空气只够说几句话。

“谢谢。”

她怔住。

“你说什么？”

“谢谢你帮忙。”

许知意脸上的得意变成恼怒。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握住她的手。

这双手很暖。

她拿着我的阳寿，在许家平安长大。

我替她发烧，替她哮喘，替她在手术台上心脏停跳。

她学钢琴、骑马、吹生日蜡烛。

我在病房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现在，她终于肯把命还给我了。

我真心实意地说：

“妹妹，下辈子投胎，我一定给你写表扬信。”

许知意甩开我。

“疯子。”

我往池子中央走。

水漫过胸口。

肺管子越缩越紧，眼前浮起黑点。

许知意察觉不对，伸手来抓我。

她不想杀人。

她只想看我跪着求她把药还回来。

“许栀，你别装了。”

我避开她。

隔壁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知意，你的包怎么在我这里？”

拉链被打开。

药瓶滚落在地。

“这不是许栀的药吗？”

许知意脸色白了。

她转身冲向门口。

“妈妈，我可以解释。”

门外响起脚步声。

母亲拍着磨砂玻璃。

“知意，开门。”

“许栀是不是又犯病了？”

又。

她还是觉得，是我故意挑今天犯病。

我抢在许知意前面，按下门锁。

咔哒一声。

母亲开始砸门。

“许栀，你锁门干什么？”

“把门打开，别拿命吓唬人！”

我松开扶手，一头扎进水里。

太好了。

我终于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