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把窗帘掀开一条缝，路灯下那辆面包车纹丝不动，车顶落了一层薄灰。车窗贴膜黑得发亮，看不清里面坐几个人，车胎气压均匀，车身没有剐蹭，像是被人精心收拾过。钱满蹲在他身后，肩上那台摄像机红灯亮着，画面对准同一个方向。他拿的是节目组的日结工钱，陆离走到哪儿，他就拍到哪儿。

从下午蹲到天黑，从天黑蹲到天亮，那辆面包车没挪过地方。陆离记下换岗时间：晚上十一点一次，凌晨四点一次，早上九点五十一次。车里的人前一班买水，后一班买盒饭，交接窗口不超过五分钟，比夜班保安还准时。陆离蹲到腿麻，索性坐回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把窗帘边缘重新按严实。

钱满压低声音：“他们这算盯梢还是上班？”

“上班。盯梢没有这么干活的。”

车里人下车的时机固定，买完东西绝不在外面多停，全程不朝窗口方向看一眼。越是维持正常，越显得刻意。

直播间弹幕比陆离还投入。有人掐着表数换岗时间，有人截图对比两次下车买水的人拿的饮料牌子，硬是把悬疑片看成了职场剧。

【这两人比小区保安还准时】

【陆离的专属安保团队，排班表发一份】

【面包车：别误会，我就是个夜班】

【就凭这个敬业程度，肯定是节目组请的群演】

陆离没管弹幕，他在等治安局的电话。上午十点出头，电话来了。负责人报了两件事：第一，安全屋周边还有人盯；第二，面包车挂的是套牌，注册信息叠了至少三层假身份，连手机号都是虚拟号段，短时间扯不到幕后。

“还有一件事。”负责人顿了顿，“这辆车昨晚停的位置，正好避开两个治安监控头。接人地点选得这么专业，普通人做不到。”

陆离后颈一凉，没有接话。

“李壮的口供里提过，那件东西他没经过手，但有人信。”负责人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陆离握着手机，盘算了一下。对方监控他一整夜的成本，比他卡里的余额高出不知多少倍。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选手，值得这样下血本？除非他们盯的是李壮身上那件据说很值钱的东西。

电话内容暴露在直播里。弹幕炸成两派，有人说套牌车背后有真势力，有人说是节目组自导自演。陆离没参与，他心里转着另一件事：治安局手里明明有监控，能证明面包车比他更早到场。可节目组高层怕引火烧身，拒绝对外发布澄清。

网上那段视频剪得有头有尾。有人把陆离站在窗边的侧影和面包车靠边停车的画面拼在一起，配上一行字幕：深夜接头，神秘车辆。画面里陆离的脸被窗帘挡去一半，只露出额角。视频配乐压得低沉，字幕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像是要揭穿一个秘密。

冯才的电话打进来，语气绷得比他还紧：“陆离，网上的东西你看到了？”

“看到了。”

“不要擅自发声。节目组会处理。你现在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自己发东西，按合同算违约。”

陆离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行，我不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高层还在开会。你只管等着。”

挂断电话，陆离把手机丢到床单上。他看着窗外那辆面包车，忽然有种被冤枉偷包子的感觉。治安局握着他清白的监控，食堂却不让他上桌。他穷得吃不起饭，还要被人按在镜头前演一出别人写好的戏。

手机屏幕亮起，系统签到刷新。锁屏界面上浮起一行字：悬在赏金榜上，指向一条未必安稳的来钱路子。

陆离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具体目标没写明，只给了一个方向，他得自己去找。他翻了个白眼，又望了一眼窗外，决定先出去透口气。

等到黄昏，换岗的间隙终于出现。面包车里两人一前一后推开车门，朝街角的盒饭摊走去，路上还互相递了根烟。

“走。”陆离推开后巷铁门，低头钻了出去。

钱满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镜头压得很低，只拍水泥路面。他压低嗓门喊了一声：“你走慢点。我跟丢了，今天就白干了。”

弹幕在手机屏幕上滚：【去哪】【终于放风了】【面包车：喂，等等我】【赌五毛他去找节目组对线】。

街口宵夜摊支着三张折叠桌，灶台上火苗舔着锅底，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清脆。摊主是个壮实的矮个男人，看见陆离，愣了两秒，随即咧嘴笑开：“你是昨晚抓通缉犯的那个？来来来，坐。”

陆离还没坐下，摊主已经往锅里磕了个鸡蛋：“加蛋炒粉，不收钱。”

“老板，这怎么好意思。”

“一碗粉的事。”摊主翻着锅铲，头也不抬，“你昨晚抓的是祸害这条街的人，请你吃碗粉，应该的。”

钱满的镜头对准炒锅，油烟升起来，粉丝在锅底滋啦翻卷。陆离接过筷子，埋头扒了一口，锅气混着蛋香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这样一口热乎饭。

旁边一桌坐着个年轻女孩。她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陆离和摊主，声音不大但认真：“你们看，他现在就在吃炒粉。网上说的那些是编的，他根本没有跟谁接头。”

陆离怔了一下，把嘴里的粉咽下去，冲那女孩点了点头。

女孩的视频传得很快。新一轮弹幕的呛人程度，远超那碗辣椒。

【摊主也是剧组安排的吧】

【连加蛋都是台本细节，绝了】

【如果不是剧本，摊主怎么一眼认出他，还主动免单】

【那女孩拿手机的角度，一看就是预备好的机位】

【陆离从嫌疑人升级成主演了，排面】

钱满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念到一半，闭了嘴。

陆离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他低下头，把剩下半碗炒粉扒干净，碗底只剩一层油。

放下筷子往回走，街角那辆面包车果然又停在那儿，车头正对宵夜摊方向。车窗摇下一条缝，有人举着手机，镜头玻璃反着一团光。

冯才的消息跟着弹出来：“收拾好东西别乱走。节目组派车来接你。”

陆离盯着手机屏幕，又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残余的油光。免费炒粉确实没花钱，可这笔账记在别处，该还的一分也不会少。明天那辆车会把他接回镜头前，继续当那个被人编排的陆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里的镜头。对方没熄火，发动机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像一条绳，轻轻勒着他的脚踝。

他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油，抬头望了一眼暮色里的街灯。明天大概又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