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走廊窗口爬进来，落在问讯室桌面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上。陆离靠着铁椅背，眼皮沉得快粘住。一夜没睡，两起抓捕的细节被反复盘问了不知多少遍，每次都得把话拆开，碾碎，再从头讲一遍。

记录警员放下笔，活动手腕：“你第一次看见李壮，具体在什么位置？”

陆离咽了口发干的唾沫，把街口的位置、路灯间距、摩托车来的方向又复述一遍。讲到砖头敲碎李壮膝盖那段，他补了一句：“斜向投掷，落点离地四十厘米左右。砖头有缺角，抛出去比直线更稳。”

记录警员抬眼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低头写了几笔。

问讯室门半掩着。钱满蹲在走廊地砖上，镜头穿过门缝，纹丝不动。他是节目组专门配给陆离的摄影师，一人一机，选手多活一天，他多拿一天工钱。陆离被拖上面包车他追着拍，陆离被搜身他换角度拍，陆离进了问讯室他就在走廊蹲着等。

屏幕碎裂的手机摆在桌面边缘，直播画面仍亮着。弹幕一条接一条滚过，有人不断补正陆离刚才的话，“砖确实砸在膝盖上”“我作证李壮先摸的匕首”“这哥们全程被动反击”。记录警员几次抬手想要掐断直播，又停住。围观证词和问讯内容相互印证，他最终把手机往桌角推了推，没关。

负责人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三份卷宗，目光在陆离脸上停了一瞬，开口：“三份通缉档案核对完毕，五万块具备申领条件。”

陆离脊椎离开椅背。

“不过，昨晚直播录屏和举报留言同时涌进舆情系统，有人说你和通缉犯合谋作秀。治安局要先走合规审查，悬赏金暂缓发放，最快两天到账。”

陆离的背慢慢靠回椅背。两天，医院催款单上的数字可是按天计的。五万块能撑陆小雨一百天，缺的恰好是这两天。

“有别的办法吗？”

“审查走完，一分不会少。”负责人合上卷宗，“你先回去休息。”

值班室有人敲门，递来一封信。信纸是打印的，落款处空白，信上说陆离和通缉犯是一伙的，面包车在案发时段停在南岭东路接应，附了监控时段和车牌号。

陆离凑近扫了一眼，开口：“这车牌是套牌。南岭东路公交站的监控单数整点复位，举报信写的时段落在双数档，拍不到停靠画面。”

负责人沉默片刻，示意副手调录像。监控画面调出，时间线确实对不上，车牌在系统里查无登记。

“写信的人知道南岭东路监控布点，却故意写错位置。”负责人把信收回文件夹，面色沉下来，“普通网友没有这种耐心，这是借舆论挖坑。李壮身上那件东西，他们还没死心。”

陆离还想再问，负责人已经转身推开问讯室的门：“先回去。”

走出治安局大门，阳光爬上对面屋顶。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仍停在原处，车窗关着，纹丝未动。陆离的视线在车窗上停了一瞬，收回。

钱满举着备用手机迎上来。弹幕画面吵成两派，有人刷“行走的悬赏收割机实至名归”，有人刷“两晚三个全是同伙演的”。陆离没看镜头，转身拐进街边早市。

早市刚开市，菜摊摆着水灵灵的青菜，鱼贩子从箱里捞活鱼，氧气泵嗡嗡响。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巷口跟上来，手揣在兜里，贴着人流朝陆离靠近。

陆离放慢脚步，借酱菜摊的柱子拐进棚子后面，又从另一头绕出来。帽子男停在酱菜摊前，左右张望。陆离蹲在一排鱼箱后面，指尖探进冰水拨了拨，冰碴子哗啦响。帽子男循声转头，陆离已经贴着讨价还价的阿姨们，从卖葱的推车和装藕的竹筐之间猫腰穿过，连拐三条岔道，钻进早市边一栋老居民楼。

三楼，走廊尽头，挂锁一拧就开。屋里一张床，一张方桌，窗户正对街口。节目组租下这里用作安全屋，名义上让他隔离舆论，实际上关上门谁也找不着。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陆离烧了一壶水，撕开一包泡面。热水浇下去，白气升腾，咸香扑了满脸。他蹲在桌边连汤带面吃干净，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在的热乎气。

窗外传来引擎声。一辆面包车停在街口路灯下，车窗摇下半截，有人举着手机朝三楼窗口拍，镜头反着光，直直对准这边。手机放下去，又举起来，继续拍。

陆离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往下看。面包车没有熄火，车里的人没有下车。这处落脚点的保密水平，大约等于节目组台本。

他拉上窗帘。

手机屏幕亮起，系统签到刷新，锁屏界面上跳出寥寥几个字，指向一条来钱的路子。

陆离眯着眼看了两遍。这条路，大概比前两条都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