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被压住时，我惨叫了一声。

兄长松了些力，我慌忙缩手，中指上的皮却蹭在木刺上，扯下来一块。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顾不上疼，赶在缝隙合拢前，又把手掌撑了上去。

锤声就在头顶。

一下，又一下。

木板震得我的牙齿打战。

“娘，求你了，你放过我吧！你就当没生过我就好了。”

锤声停了。

我听见阿娘问：“你再说一遍？”

“让我去外祖母家，以后家里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

“兄长娶媳妇，明珠添嫁妆，你全给他们，我都不跟他们争。”

“我只要出去找外祖母！”

阿娘的声音抖起来：“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这些年，我洗衣、做饭、看铺子，家里的活计都是我在做，娘，我没有白吃你的饭。”

“好啊，原来你早就这么算着账了！”

说罢，她又一锤落下。

我的头顶只剩一条细细的亮线，我伸出沾血的手指，想去碰那点光。

“别封死，娘，留一点，就留这一点吧。”

明珠在外头嫌恶地说：“她把血都蹭出来了。”

兄长叫她往后站，免得弄脏新裙子。

我的指尖离那条光只有一点，棺盖却彻底落下了。

黑暗压住我的眼睛。

“娘！”

我用没受伤的手拍盖子：“开开，快开开！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阿娘还在外头收拾东西。

铁钉落进木盒，发出细碎的响。

她离我那么近，我能听见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都躺过多少回了，偏今日喘不上气？你闹这一场，无非是想让全家都顺着你。”

“这回不一样，娘，这回盖子打不开了。”

我蜷着坏腿，用另一只脚去踹，每踹一下，左腿就被牵得一阵剧痛。

盖子没有动。

阿娘却在外头叹了口气：“还有力气踢，能有什么事。”

“我手破了，腿也动不了了，你看一眼，你把盖子打开看一眼！”

兄长踢了一脚棺头：“少嚎，你把外人招来，是想让人笑话娘？”

我仍在喊。

“来人！救命！我在棺材里！”

我拍得掌心发麻，便改用手肘顶：“救命......”

阿娘隔着盖子叫我的名字打断道：“周晚，你非要逼我把你关到明日，是不是？”

我贴着木板，努力咽下喉咙里的腥味。

“那要等多久？”

“吃完饭再说吧。”

“娘，你别走。”

她的脚步声已经往门口去了。

我急忙叫她：“我不喊了，我不让外人听见了，你坐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脚步停了。

“这么大的人，还要娘陪，丢不丢人。”

“我看不见。”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木头上：“娘，里头一点光都没有。”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明珠叫她去看新簪子。

阿娘应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一下下摸着棺壁，想摸到可以透气的缝。

受伤的指头疼得发抖，我换一只手继续摸，渐渐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脚。

胸口越来越闷，衣领像有人一直往里收。

我拼命把领口扯开，想起外祖母给我做的旧褂子。

她知道我一害怕，就爱扯领口，领子总比旁人的做得宽些。

她说，哪有那么多规矩，穿得舒服就好。

我本来今日就能见到她了。

新鞋已经做好了，包袱也打好了。

只差走出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