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没课。

坐在办公室里批改昨天的卷子。

十三个孩子，除了浩浩被拉走没写完，剩下十二个，有八个及格了。

这是个好兆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刘芳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嘎哒嘎哒响。

她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把一张医院的发票拍在桌上。

“周老师，检查费三百二。你微信转我还是现金？”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老师。

老李在看报纸，小陈在备课，张老师在喝茶。

听到动静，三个人动作都停了。

假装没看这边，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我放下红笔。

“刘芳家长，我昨天说过了，钱我不会出。”

刘芳冷笑一声。

“周老师，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校长都说了让你解决，你想抗命？”

“校长让我解决，没让我掏钱。”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记事本。

翻到中间一页。

“既然你算账，那我也算算。”

我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开学到现在，两个半月。浩浩每天留堂一个半小时。”

“我给他单独印的卷子，一共四十八套。纸张和碳粉成本，算十块钱。”

“他每天下午喊饿，我给他买的面包和牛奶，一天五块，算两百块。”

“他不带笔，我给了他三支中性笔，算六块。”

我指着本子上的数字。

“一共两百一十六块。补课费我一分没收。这三百二的检查费，你凭什么找我要？”

刘芳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我会跟她算这个。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

“你少给我算这些烂账！谁让你给他买面包了？谁让你给他笔了？那是你自愿的！”

“对，是我自愿的。”

我看着她。

“所以，我不愿意出这个检查费，也是我的自由。”

刘芳气得脸通红。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一个当老师的，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是你先计较的。”

“行！你厉害！”

刘芳站起来，抓起包。

“你等着，我不信没人治得了你！我今天就去市局实名举报你！”

她踩着高跟鞋冲了出去。

门被摔得震天响。

老李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小周啊，你跟这种人较什么劲。三百二，你给她不就完了。”

“给了，就代表我认错了。”

“认个错怎么了？现在的家长，惹不起的。”

我没说话，继续批卷子。

下午，教育局的电话如约而至。

这次不是小孙，是主管信访的赵科长。

“周老师，你马上来局里一趟。”

语气很严厉。

我骑着自行车到了教育局。

赵科长办公室里，刘芳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看到我进来，她立刻指着我。

“赵科长，你看看，就是他！态度极其恶劣！”

赵科长示意我坐下。

“周老师，情况我了解了。家长带孩子做检查，也是为了放心。你作为老师，垫付一下这个费用，也是体现人文关怀嘛。”

“赵科长，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赔偿？”

赵科长眉头皱了起来。

“周老师，你现在是被投诉对象。你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家长的强烈不满，影响了学校和教育局的形象。”

“我免费给差生补课，影响了谁的形象？”

“你补课没有备案！没有走正规流程！这就是违规！”

赵科长声音拔高了。

我看着他。

“以前老校长在的时候，补课从来不需要备案。”

“现在是现在！规矩变了！”

赵科长敲着桌子。

“周老师，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钱赔给家长，道个歉，这事翻篇。第二，局里下发通报批评，停你的职。”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赵科长那张严肃的脸。

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得意的刘芳。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我每天下班不回家，饿着肚子在教室里吃粉笔灰。

为了给他们印卷子，我跑遍了批发市场。

为了让他们不饿肚子，我成箱成箱地买面包。

我图什么？

我图他们能像我当年一样，考出去，离开这个地方。

但他们不需要。

“我选第三个。”

我站起来。

赵科长愣住了。

“什么第三个？”

“钱我不赔，歉我不道。”

我看着刘芳。

“你赢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赵科长在后面拍桌子。

“周老师！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我没理他。

回到学校，正好是放学时间。

十三个孩子照常坐在教室里等我。

浩浩也在。

他看着我走上讲台，眼睛亮了一下。

“周老师，今天做哪套卷子？”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一双双眼睛。

有的清澈，有的懵懂。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书包收拾好。”

孩子们愣住了。

“老师，今天不补课了吗？”

“不补了。”

我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昨天留的几道思考题擦得干干净净。

“今天不补，明天也不补。”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以后都不补了。放学直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