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十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浩浩急了，站起来。

“周老师，为什么不补了？我妈说只要我不吃你的面包，就可以继续补。”

我看着他。

“跟你妈没关系。是老师不想补了。”

“可是我乘法口诀还没背熟......”

“回家让你妈教你。”

我指了指门。

“都走吧。锁门了。”

孩子们背着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教室。

我看着空荡荡的课桌。

把讲台上的粉笔盒盖上。

当天晚上，家长群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刘芳发了一条长语音。

“各位家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我的不懈努力，教育局终于把那个姓周的补课班给停了！”

底下一片叫好声。

“刘芳姐威武！这种打着免费旗号招摇撞骗的人，早该停了！”

“就是，天天把孩子关在学校，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这下好了，孩子们终于能按时回家吃口热饭了。”

我看着这些屏幕上的字，笑了笑。

退出了群聊。

第二天，王老师的“卓越教育”辅导班爆满。

老马告诉我，刘芳牵头，把原来在我这补课的十三个孩子，一口气拉过去十个。

“王老师给他们打了八折，一节课一百六。”

老马一边喝茶一边摇头。

“这帮家长，免费的嫌有毒，一百六的抢着上。贱骨头。”

我翻着手里的教案。

“挺好，拉动内需。”

“你倒是看得开。局里的通报批评下来了。”

老马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我桌上。

“违规组织课后留堂，引发家长不满。扣除本学期绩效奖金。”

我扫了一眼。

“知道了。”

没有了补课，我的生活突然变得很规律。

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

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蔬菜，回家做个一荤一素。

吃完饭看看书，或者去楼下溜达一圈。

不用闻复印机的油墨味，不用算计今天该买什么口味的面包。

也不用再接教育局的电话。

半个月后。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我把成绩单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

课间操时间，孩子们围在成绩单前面。

我坐在讲台上喝水。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声哭腔。

是浩浩。

他挤出人群，跑到我面前。

“周老师，我数学考了十八分。”

我放下水杯。

“比上次退步了三分。”

“可是......可是我在王老师那里，每次随堂测验都是九十分啊！”

浩浩哭得满脸是泪。

我没说话。

王老师的套路我清楚。

随堂测验的题，就是他上课讲过的原题。

连数字都不换。

只要不是傻子，照着黑板抄也能抄个九十分。

家长看了高兴，痛快交钱。

到了真正的考试，原形毕露。

“回去把错题抄三遍。”

我淡淡地说了一句，拿着水杯出了教室。

下午开家长会。

主要是分析期中考试成绩。

刘芳是第一个来的。

她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冲进教室。

直接走到成绩单前面。

看了三秒钟。

脸色瞬间煞白。

十八分。

全班倒数第一。

其他几个去王老师那里补课的家长，脸色也不好看。

有的三十几分，有的四十几分。

最高的一个，考了五十二。

比半个月前在我这补课的时候，整整掉了十几分。

家长会开始。

我站在讲台上，没提补课的事。

只讲了试卷的难点，和孩子们在基础知识上的漏洞。

“各位家长，数学是一门需要扎实基础的学科。没有捷径。”

我看着台下。

“希望大家在家里，多督促孩子复习。”

刘芳坐在下面，一反常态地没有插嘴。

她死死盯着手里的试卷。

上面一个个鲜红的红叉，像是在抽她的脸。

家长会结束。

家长们陆陆续续离开。

几个跟风的家长聚在走廊里，小声嘀咕。

“怎么回事啊？在王老师那花了两千多，成绩怎么还掉下来了？”

“就是啊，以前在周老师这免费补，好歹还能及格呢。”

“是不是王老师教得不行啊？”

我收拾好教案，锁门离开。

没理会他们的议论。

当天晚上。

我正在家里吃晚饭。

门铃响了。

我放下碗筷，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刘芳。

她没有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鞋。

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里面装着进口车厘子和阳光玫瑰。

这果篮，少说得两三百。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几次。

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全没了。

“周......周老师。”

她声音很低，透着心虚。

“有事？”

我站在门内，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那个......浩浩的成绩，您也看到了。”

她把果篮往前递了递。

“能不能，继续给我家孩子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