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理检查。

我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抬起头看着小孙。

“你说什么检查？”

“毒理检查。”小孙推了推眼镜，避开我的视线。“家长说，那纸上的化学气味可能导致孩子神经系统受损，要求全面排查。”

我把笔放下。

“去哪家医院？费用谁出？”

“家长指定了市中心医院。费用......家长要求学校或者你个人承担。”

我气笑了。

“小孙，你觉得这合理吗？”

“周老师，我们是服务部门，接到投诉就得协调。家长情绪很激动。”

“她激动，我就得带她儿子去查毒？”

小孙不说话了，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你先写情况说明吧。”

我没接水。

拿过纸笔，刷刷写了事情经过。

买纸的时间、地点、价格，补课的人数、时长。

写完，签字，按手印。

把纸推给小孙。

“检查我不去。钱我也不出。那纸没毒。”

说完，我站起来往外走。

小孙在后面喊。

“周老师，你不配合，这事结不了案啊！”

我没回头。

回到学校，刚进办公室，老马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局里怎么说？”

“让我带浩浩去查毒。”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

“这刘芳疯了吧？她当那是鹤顶红啊？”

“她没疯，她就是找茬。”

我坐到办公桌前，翻开教案。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她。下午继续上课。”

老马急得直转圈。

“你还上？你知不知道对面那个王老师，今天早上在校门口干了什么？”

我抬起头。

“干了什么？”

“他拿着一叠传单，专门发给你们班的家长。一边发一边说，他们辅导班用的全是绿色环保教材，绝对不会为了省成本用劣质纸。”

我合上教案。

这手段够脏的。

“还有呢？”

“他还暗示家长，说你免费补课，其实是为了年底评优评先，拿奖金。说你拿孩子当垫脚石。”

我靠在椅背上。

年底评优，奖金一千块。

我这半个学期买纸、买笔、给孩子们买垫肚子的饼干，早就花进去不止一千了。

“随他说去。”

下午放学。

我照常把十三个孩子留下来。

浩浩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

“今天眼睛还疼吗？”

浩浩摇摇头，声音很小。

“不疼了。”

“那纸有味道吗？”

他又摇摇头。

“没有。”

“那就好好做题。”

我把新印的卷子发下去。

这次换回了普通的白纸。

既然护眼纸有毒，那就用普通的。

六点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芳站在门口，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个名牌包。

“浩浩，收拾书包，跟妈回家。”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孩子都看着她。

浩浩捏着笔，没动。

“妈，我卷子还没写完。”

“写什么写！再写命都没了！”

刘芳大步走进来，一把抓起浩浩桌上的卷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周老师，你安的什么心？我儿子眼睛都快瞎了，你还强迫他留下来？”

我坐在讲台后面，看着她。

“刘芳家长，浩浩的数学基础很差，不补课，他跟不上。”

“跟不上那是他脑子笨！用不着你在这假好心！”

她指着我的鼻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免费补课就是为了评职称！你拿我儿子当工具，还用那种有毒的纸害他！”

我站起来。

“第一，我评职称不需要靠补课。第二，那纸没毒，发票和合格证都在教育局。”

“我不管什么合格证！我只知道我儿子眼睛红了！”

她一把拉起浩浩。

“走，跟我去医院检查！周老师，检查费你得掏！”

浩浩挣扎了一下。

“妈，我不想去医院，我想把题做完。”

“啪！”

刘芳一巴掌拍在浩浩后脑勺上。

“你懂个屁！跟我走！”

浩浩哇的一声哭了。

被刘芳连拖带拽拉出了教室。

剩下的十二个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

“看什么看，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八点了。

手机一直在震。

家长群里彻底炸了。

刘芳发了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大家看看，挂号费、视力检查、血液化验，一共三百二！医生说了，虽然暂时没查出大问题，但不排除长期接触有害物质的隐患！”

跟风的家长立刻跳了出来。

“太可怕了，还好我家孩子没去补课。”

“周老师必须给个说法！这三百二得他报销！”

“不仅要报销，还得赔偿精神损失费！”

我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

三百二。

我半个月的伙食费。

我关了手机，去厨房下了一碗挂面。

面还没煮熟，老马的电话又来了。

“周老师，出事了。”

“又怎么了？”

“刘芳刚才给校长打电话了。说如果你明天不把那三百二转给她，她就去市教育局拉横幅。”

锅里的水开了，白沫溢出来，浇在燃气灶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我关了火。

“校长怎么说？”

“校长让你大局为重。花钱消灾。”

大局为重。

我看着锅里坨成一团的面条。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