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10
第一趟货回来,蒋玉英赚了钱。
她把应缴的税送进州署,又给我带了一只海螺。我贴在耳边听了半晌,只有空空的响声,她非说那是海。我没拆穿她,放在案头,每次核码头账核得烦,就拿起来听一会儿。
第二年,码头果然热闹起来。
多了卖饭的棚子,修船的铺子,还有几个替人写家书的小摊。罗舒兰接到一批改制装卸器具的活,添了两名学徒。阿芹来州城看母亲,站在一匹花锦前,眼睛都舍不得眨。
我给母亲呈过一份账:商税增加,船户收入增加,州中流民落籍也增加。
她还没看完,何秋娘就在门外叫我。
“米涨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一点,以为不过是青黄不接。她把三次买米的价写给我,最后一笔比最早的一笔高了一半。种田的人家还有存粮,城里靠日钱吃饭的,先熬不住了。
陶穗跟着查了三天。码头聚集的人多,作坊招工又赶上几处田减种改种桑麻,附近的粮源原本就紧。几名粮商还听说明浦有人收粮,提前买了大批谷子,等价再抬一抬才卖。
税册上的好消息,和粥铺门前重新排起的队,出现在同一个月。
我去找蒋玉英。她没否认自己也买了粮,说船上几十张嘴要吃饭,远途得备够,货栈工人也要吃。
“多的呢?”
“有人买,我就卖。”
“你明知道城里快吃不起了。”
她脸上的笑收起来:“沈大人,关钱我照交,秤也没动。若不许卖,早些告诉我。不能运货时说靠商人,涨价时又只来骂商人。”
我从她那里出来,恼了一路。回到州署,看见自己先前那份通商呈议,才想起我从没算过新增的嘴要吃多少米。
母亲召集粮商议事,我提议禁粮出境,穆主簿立刻问,过境的粮船也扣吗?上游买给下游的口粮算谁的?禁多久,哪日开,已经收钱签契的怎么办?
纸上短短四个字,拆开全是要答的话。
最后州署公布了限期办法:先查实州仓余粮,按日放出一部分平价出售,限制冒名重复购买;对有契据的过境粮逐船核验,益州本地大宗外运暂缓,船员合理口粮照常供应。禁令写明届期重议,不能让衙门拿着一纸旧令无限收钱。
同时,我们请商户从江东购粮,运脚和损耗公开议定,交货验收后支付。蒋玉英报了价,比我心里算的高。
她把船、工钱、沿途损耗一样样列出,我划掉一项重复收取的仓钱,她看我一眼,拿回去重写,没再讲什么情面。
粮船来的时候,城里已经有一家饼铺关门。
正是我买饼的那家。
老汉坐在空炉前,说面贵,柴也贵,涨饼钱人家骂,自己贴又贴不起。他儿媳去了织坊,孙女在家带弟弟,一天挣的钱刚好吃饭。
我把他的情形记下来。他问有什么用,我没能立即答。
后来每回呈通商账,我都附上几种日常粮食的价,工钱也分开写,不再把所有进项混在一处说增长。最初有人嫌繁,母亲没有删。
等粮价终于落下一截,我去码头找那家饼摊。炉子重新生了火,饼比过去小一点,老汉认出我,没说谢,只问这回买几张。
我说两张,付了足数的钱。
老汉拿纸包好,忽然补了一句,儿媳还在织坊,学会了一种新花样,下月兴许能涨工钱。他并不愿意码头重新冷清。我站在炉边听他算一家人的收支,把原本想说的安慰话收了回去,等他算完,才接过热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