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东京时，天已经亮了。

我找了家临街的小旅馆，第一次没有查看五人群。

洗完澡，前台送来一张附近地图，问我今天想去哪里。

我愣了很久。

这趟旅行开始后，从来没人问过我想去哪里。

我想看的美术馆被取消。

我订的湖边餐厅被更换。

就连昨晚那场游船，也是他们坐在四人群里决定不去以后，才让我善后。

我在地图上圈了一家小书店。

刚走出旅馆，程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观景巴士在哪个站上车？”

“订单里有地址。”

“全是日文，谁看得懂？”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告诉他，票已经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陆驰先发了火。

“你凭什么退我们的票？”

“那是我付的钱。”

“钱是小事，知意为了坐第一排，昨晚兴奋得半宿没睡。”

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

“你不高兴，我们再给你买一张不就行了？”

我忍不住笑了。

到这一刻，他们仍然以为我在计较一个座位。

程叙拿回手机，放缓声音。

“别笑了，听着怪难受的。”

“昨晚睡得好吗？”

这是离开以后，他第一次问我睡得好不好。

我望着街上陌生的人群，喉咙发紧。

“还好。”

“把地址发给我。”

他低声说：

“我去接你。”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十五年的习惯太可怕。

哪怕已经失望这么多次，他只要稍微软下来，我还是会想起从前。

十七岁那年我发高烧，也是他冒雨背我去医院。

他说以后不管我在哪里，他都会来接我。

我点开定位，正准备发送，却听见沈知意小声问：

“姐姐会回来帮我解释吗？”

程叙没有避开我。

“租车行不认知意的中国驾照。”

“预约人是你，你回来跟他们说一声，再带我们去取车。”

原来他不是来接我。

是这场旅行少了我，他们的计划进行不下去。

我删掉定位。

“取不了就别取了。”

程叙的耐心终于耗尽。

“许遥，所有人都在等你。”

“你做攻略的时候不是最希望大家玩得开心吗？”

是啊。

我曾经以为，只要这场旅行足够完美，他们就会记住，这是我们十年约定的终点。

所以我把每个人的习惯都写进攻略。

程叙不吃葱。

陆驰容易丢东西。

闻舟睡眠浅。

连刚认识三个月的沈知意怕冷，我都替她多准备了暖贴。

可几十页攻略里，没人记得问一句，我喜欢什么。

下午，陆驰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四个人最后租了自行车，沿着湖边骑行。

沈知意骑得慢，他们三个都压着速度陪她。

陆驰对着镜头笑。

“少了领队，我们照样玩得挺好。”

视频最后，程叙伸手替沈知意扶正歪掉的帽子。

那顶帽子是我的。

出发前，他亲手替我挑的。

他说，红色配雪山最好看。

现在，它戴在另一个人头上。

晚上，闻舟发来消息。

【你收藏的书店，我们今天路过了。】

紧接着是一张四人合照。

沈知意站在那家我期待已久的书店门口，怀里抱着我找了半年的绝版画册。

【只剩最后一本，知意很喜欢，我们替她买了。】

我盯着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在攻略里写的备注。

【如果能买到这本画册，就当送给二十三岁的自己。】

原来他们看过我的攻略。

只是我的心愿，在他们眼里也可以顺手送给别人。

我退出了十五年的共享相册。

三千多张旧照片随之隐藏。

他们已经开始制造新的回忆。

我也该把属于我的过去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