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秒里倪越感觉自己嗓子都调到喉咙口。

副教导员将名册狠狠对折，拍在高台桌面：“倪越，出列，跟我到办公室谈话。”

“是。”

倪越从队列里走出来，全队列的人看着他。

他跟着副教导员穿过操场，拐进办公楼一楼的走廊。

副教导员推开门，侧身站到一边，朝他抬了一下下巴："进来。"

倪越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辖区地图和几面锦旗。

副教导员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倪越没坐。

"让你坐就坐。"

倪越坐下，腰背绷地笔直。

副教导员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作训服，没戴帽子，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手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文件夹。

"这是训练基地的周副主任。"副教导员两眼盯着他，语气放缓下来："你知不知道，刚才在操场上那些话，换到以前够你吃一壶的。"

倪越心里暗惊。

"你当众质疑分配，拒绝去婺州市消防支队......知不知道光是'不服从分配'这一条，就可以给你报退兵处理？"副教导员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退兵。打回原籍。档案里记一笔。你以后想考公务员、想进国企、想办任何事情，这张退兵记录都会跟着你！别人会耻笑你一辈子！你说你爸那张脸往哪里搁？"

倪越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周副主任开口说话了："你叫倪越是吧？役前训练这九天，你表现不错，队列走得好，体能摸底也在前头。你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你刚才说不想去消防，那么你告诉我，你想去哪儿？"

倪越抬起头："野战部队。陆军。"

"为什么？"

"拿枪。"倪越说，"保家卫国。"

指导员点了一下头："那你觉得消防不能保家卫国？"

"消防......那是灭火的。"

周副主任笑了："谁告诉你灭火不算保家卫国？"

其实倪越知道消防也是保家卫国，但是总感觉欠缺点什么。

副教导员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婺城消防支队去年的出警量是多少？三千多次。火灾、车祸、化工泄漏、洪水、跳楼、捅马蜂窝，老百姓打119，我们出警，救出来的人比你一年见过的人都多。"

他往前倾了一下："你拿枪保卫祖国没错，可消防拿水枪保卫的是老百姓的命。哪个轻哪个重？"

倪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副教导员说的有道理，可他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

他脑子里一直是许三多扛枪的画面，是草原五班修路，是钢七连的钢枪。

水枪......他从来没把水枪和英雄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过。

周副主任看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倪越面前。照片上是一栋居民楼，半边烧黑了，浓烟还没散尽。

楼底下站着几个穿作训服的人，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黑灰，肩膀上还扛着一个老人。

"这是去年婺城的一场火灾。"指导员说，"照片上这几个人，就是婺城消防支队的兵。老人救出来了，他们从五楼把人背下来的。你告诉我，他们扛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保家卫国？"

倪越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消防是武警序列里的？”副教导员耐心地说道，“你以为武警全是拿枪站岗的？武警里面有内卫、有机动、有黄金、有森林、有水电、有交通，还有消防。报名的时候，是你自愿填的‘武警’，没人强迫你！分配也是根据上级下达的分配计划来分配新兵，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今年禾城去婺城消防的名额就两个，你和赵磊。”

顿了顿，他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倪越，你是我带过的这批里综合素质最好的几个之一，我是优先把你这个好苗子放到婺州市消防支队去的。别人，还没有这个机会！"

倪越继续保持沉默，但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周副主任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倪越，消防也是兵。水枪也是枪。婺州市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去到哪里，非常锻炼人。不过......话说到这儿。你要还是想不通，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你爸，让他来接你回家。"

倪越嘴巴动了动，憋出几个字：“不用......我去。”

“诶，这就对了嘛！”

"你赵磊一起到婺州市消防支队，以后要互相照应哦。"

“嗯。”

"去吧，回去收拾东西。"

“是。”倪越敬了个军礼。

他推开门走出去。

看见赵磊在等他。

"赵磊？！你还没走？"倪越笑着跑过去。

“走？就咱们俩，你让我一个人走？想明白没？”

“想明白了，到哪都能锻炼。”

“那就成。走吧。”

"嗯。"

他们走出了走廊，阳光兜头照下来，操场上的队列已经散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在收拾东西。

远处接兵的车还没走，军绿色的吉普和运兵车停成一排，有人扛着大背囊往车上装。

虽然，失落感没那么快就能消除，但比刚才想明白了很多。

反正，坚决不能让老倪耻笑自己！

......

车开了，出城之后一路往西。

军车颠簸。

倪越和赵磊两人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稳，刹车声响起。

车厢里瞬间清醒大半，车门被一把拉开。

门口站着两名身着橄榄绿作训服的现役军人，一人垂手核对手里的新兵档案名册，眼神锐利，一人抬眼扫过车厢，声线洪亮干脆：“全体都有，携带个人背囊，迅速下车集合！”

满车新兵连忙起身收拾行囊。

倪越、赵磊迷迷瞪瞪睁开眼，还有些恍惚。

赵磊动作麻利，反手将沉重的迷彩背囊甩上肩头，伸手一把拽起倪越：“别愣了，到地方了，走。”

两人跟着人流跳下车，双脚踩上坚硬的水泥操场。

视线抬处，营区规整肃穆，侧边车库整齐停放着一整排红色消防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