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卷着的边稍稍松开，黄里透出一点浅青，像是从濒死里缓了一口气。

姜珏舒了口气，心里有了数。

一滴不够，两滴又太冒头。

她把那半碗水分成几次，隔着几株菜苗慢慢点下去，每一回都只给一点点，土刚湿，叶尖刚抬，她就停。

等姜珏忙完一圈，院角那几株原本快要枯死的菜苗，都比先前精神了些。没有一个立马变得绿油油，瞧着只像是昨天夜里刚被浇过水，勉强撑住了。

姜珏这才松了手。

这样就对了。

既能救活，也不扎眼。

她起身时，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后背也有点发黏。她没管，转头就进了灶房。

灶房里还有半缸米，底下压着一只布袋，里头是干豆子，旁边一篮是晒干的野菜，另外还有半块粗盐。她前世在逃荒路上，见过太多人把这些东西糟蹋了。嘴上说是过日子，实际上只会等着饿急了再抓一把，乱得一塌糊涂。

姜珏把木匣子拖出来，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翻。

三瓢糙米，半袋黍米，两把豆子，四捆干野菜，几块晒干的萝卜条，还有一小包盐。

就这些。

她伸手摸了摸米袋底，眉头微微皱起。

按眼下这吃法，家里最多再撑五六天。要是再加上阎恒那边，估摸着更紧。她爹病着，胃口不算大，可药钱和吃食都得跟上。真等到外头闹起旱来，米价一涨，这点东西根本不够。

她把东西全倒在灶台上，重新分开。

糙米留着熬粥，先压住父亲的胃。黍米可以摊饼，省火也顶饿。干豆子泡一夜，明天能煮一锅。野菜干得先挑出最嫩的，剩下的泡软了再剁碎，拌进饼里。盐更要省，能不放就不放。

她一边分，一边在心里记数。

前世末世里，她见过最会熬的人，不是吃得多的，是会算的。一个人要是连嘴里那口吃的都算不清，活不久。

姜珏正低头忙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她手一顿，回头看。

姜守义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也不知站了多久。许是刚醒，脸色还白着，眼里却带着明显的惊疑。他看着灶台上被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又看了看姜珏，半晌没说出话。

“你这是做什么。”

姜珏把一把豆子拢进碗里，语气很平：“分口粮。”

姜守义喉咙动了一下：“这些我早上才看过，够我们吃几天，你怎么突然”

“就是因为不够，才要重新分。”姜珏没抬头，“爹，咱们不能按平日那样吃了。以后早上喝粥，中午吃饼，晚上尽量少动火。能泡的先泡，能晒的先晒，盐也得省着。”

姜守义怔怔地听着。

这些话不像一个没出过几回村门的姑娘能说出来的，倒像是熬过很多年苦日子的人，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算。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轻声问。

姜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不能说前世，更不能说末世。她只能把话往别处带：“以前听人说过，灾年就是这么过的。真等地里没收成了，再急就晚了。”

姜守义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里只剩下她翻动干豆子的声响，轻轻响在灶台上，一下接一下。

他不是傻子。

女儿这两天变了太多，先是退婚，后是招赘，现在又突然会盘算口粮，连说话都比从前利落。要说她是受了刺激，倒也说得过去。可她眼里那股劲，分明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装出来的。

姜守义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急，最后只化成一句：“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些了。”

姜珏没有立刻答。

她把最后一把干菜放进竹篮，才抬头看他：“爹，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这句话说得轻，落在姜守义耳朵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姜珏前些日子还在屋里给魏家准备礼单，低着头，一句话都不爱说。今天这一出以后，她像是把整个人都拧过来了。可他又知道，这样拧过来，不是坏事。只是心里总不安。

“那你说实话。”姜守义盯着她，“你真打算明天去找阎恒？”

姜珏把米袋扎好，平静地回：“不是找他，是找活路。”

姜守义一噎。

姜珏把东西一样样收回木匣，盖上盖子，手掌在匣面上轻轻压了压。

“爹，魏家那条路断了，就得另找一条。村里人笑我也好，说我疯也罢，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面子，是能不能把这个夏天熬过去。”

姜守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劝。

他知道女儿的性子。她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回头。今天她能在那么多人面前把婚退了，也能在明天扛着筐上山。

可他还是担心。

山里早被村里人翻了好几遍，能吃的野菜不多，能挖的根也少。前些日子还有人说，连耗子都快被抓干净了。她一个姑娘，真要上山，万一遇上蛇，遇上人，遇上别的什么，哪能叫人放心。

姜珏看出他的担心，心里一软，声音也放轻了些：“爹，我不往深处去，就在外头转转。真找不着，我也能回来。”

姜守义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低低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到了这个份上，姜家已经没多少退路。女儿能自己想法子，总比坐在屋里等天塌强。

姜珏把匣子收好，站起身时，眼神已经定了。

她知道，今天这一出，村里人的嘴还会再嚼好几天。魏家那边也不会消停，阎恒那头更不好说。可她顾不上了。

家里这点口粮撑不了多久，父亲的药也拖不得，等她把眼下这口气稳住，才有资格谈别的。

夜色一点点往下压，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墙头掠过，带着点热气，也带着土里的干味儿。

姜珏站在门口，朝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山远远立在村外，黑乎乎的，白天看着也没什么稀奇。可她知道，山里总有别人没找干净的东西。哪怕只剩一棵草，一截根，一点能换粮的药材，她也得把它刨出来。

明天，她就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