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姜珏就醒了。

屋里黑着，窗纸外头只有一点灰白的光，连鸡都没叫透。她没惊动姜守义，悄悄起身，把昨夜收好的小锄头和竹篓提到门边，又从灶台上摸了一块冷掉的杂粮饼，掰成两半塞进怀里。

她动作很轻。

家里现在经不起一点响动。爹的药要省着用，粮也得省着吃。她昨晚就想好了，今天得进山一趟，先找点能入口的，再看看能不能摸些药材回来。

刚推开门，风就扑了她一脸。

夜里还带着凉，可地面已经发干了，踩上去有点硬。村道上零零星星有人影，都是和她一样提着篓子、拎着镰刀的妇人和半大孩子，走路都不快，嘴上却都不闲着。

“俺也去山里碰碰运气，能挖点野菜也好。”

“这日头一出来，菜都晒蔫了，能剩啥。”

“总比在家等着饿死强。”

有人看见姜珏，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就装没看见，低头往前走。也有嘴快的，干脆冲她丢了句。

“哟，姜家姑娘这是也上山啊。退了婚，不在家里哭鼻子，倒有力气跑山里了。”

说话的是李二婶，手里挎着个破竹篮，眼角吊着笑。

旁边几个跟着嗤了一声。

“人家心大着呢，昨儿还当众说要招赘。”

“真能耐，瞧着是想靠山里翻身。”

姜珏没接话，只把竹篓往肩上一背，脚下不停。

她知道这些人等着看她笑话。可山里不认这个。山里只认谁手快，谁眼毒，谁能把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扒拉出来。

她顺着小路往山脚走，天色一点点发白。路边的草已经黄了一半，叶子蔫着，连露水都挂不住。换作以前，她大概也只能看见这些。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一边走，一边把掌心微微张开，去碰周围的草木气息。

很淡。

但不是没有。

有些地方的生气快断了，贴着地皮，像一口气含在喉咙里，随时要散。可有些地方不一样，哪怕土皮干得裂开，底下还是硬撑着一点活劲儿，藏得深，旁人看不出来。

姜珏脚步慢下来，目光扫过路边一片乱石坡。

那边草长得乱，石头缝里全是灰扑扑的枯梗。旁人嫌脏，连停都不会停。可她指尖一颤，分明感到最下面那几丛草根还活着，根须还在往下拽土里的水。

她没急着动，先跟着人流往前走了几步，像是也在找寻常野菜。

竹篓里很快就有了东西。

两把灰菜，几根马齿苋，还有一小撮细嫩的苦苣。都是最常见的，谁都认得。她挖的时候故意挖得慢，还顺手掐了几棵没什么用的老草丢进去，省得太扎眼。

李二婶走在前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嗤道：“就挖这点，够谁吃的。”

姜珏没抬头，只把一株带着嫩心的野菜连根拔起，抖了抖土，丢进篓里。

“够不够，回家再说。”

李二婶翻了个白眼，和旁边人嘀咕：“嘴倒硬，等会儿空手回去，看她还硬不硬得起来。”

姜珏听见了，没理。

她鼻尖蹭过一阵草腥味时，脚步忽然一转，绕到半坡边上。那里长着一丛乱灌木，叶子卷着，根下压着不少碎石。换成别人，肯定嫌麻烦，连看都不看。可她刚靠近，脑子里就像有根线轻轻拽了一下。

有东西。

她蹲下身，扒开上头那层枯叶，指尖顺着石缝往里摸。土是干的，可最深处还藏着一点湿气。她心里定了定，拿小锄头轻轻往下撬。

一簇细根很快露了出来，根茎发黄，皮上带点细纹。

姜珏认出来了，是地黄。

这东西在城里药铺里不算最贵，可眼下这种天气，能找着就是值钱货。她没声张，手上动作更稳了，把周围土一点点刨开，连根须都没弄断。

身后有人停住了。

“她在挖啥？”

“那块石头边上能有啥，怕不是刨土玩呢。”

“一个姑娘家，不在家里绣花，学人上山，能找着啥好东西。”

姜珏听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把地黄收进竹篓，又顺手从旁边掐了几段看着像杂草的东西，盖在上头。

她继续往里走。

山路越走越窄，太阳也慢慢上来了。前面那群人开始各自散开，东一片西一片翻腾。有人找着几把野葱就高兴得很，有人空着手脸都拉下来了。

姜珏没跟他们凑一处，反倒往更陡的阴坡上走。

阴坡背着太阳，地上湿气重些，石头缝里藏得住东西。她刚走到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掌心又轻轻一跳。她低头一看，藤蔓缠在乱草里，叶子已经卷了，可根下还透着点青。

她心里一动，蹲下去用手扒开。

竟是一丛野果藤。

藤上挂着几颗小果子，青里泛红，个头不大，瞧着不起眼，味道却酸甜。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皮一咬开，酸得舌尖发紧，后头却有股甜味慢慢冒出来。

能吃。

她顺手把成熟的几颗全摘了，连藤根也没放过，想着回去熬水，或者给爹压一压嘴里的苦味都行。

这边刚起身，后头就传来一声笑。

“姜珏，你这是来山里采风景的？”

说话的是村里一个叫孙小柱的后生，手里拿着半截柴刀，身边还跟着两个平日爱凑热闹的汉子。几个人看见她篓里那些东西，脸上都挂着看穿了的神情。

“挖这么点野菜，也好意思往山里钻。”

“人家刚退婚，心里憋着气呢，出来走走呗。”

“也是，空着手回去更难看。”

姜珏把竹篓往身侧一拢，站起身看了他们一眼。

“山里东西是你家开的？”

孙小柱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我就是提醒你，别白费力气。真要靠这个过日子，怕是连你爹的药钱都凑不齐。”

这话说得有点冲，旁边两人也跟着笑。

姜珏没恼，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要是嫌慢，就多往前走几步，别堵在这儿碍眼。”

孙小柱脸一沉，想回嘴，又看她手里那把小锄头和背上鼓起来的竹篓，心里莫名有点发虚。她明明没大声嚷，也没摆脸色，可那股劲儿就是压人。

他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姜珏没再看他们，低头继续找。再往上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住。

前头是一片干裂的土层，表面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两样，连草都少得可怜。可她站在那儿时，掌心那点感知忽然猛地一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死死顶着，不肯断。

姜珏呼吸一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蹲下去，手指按在地上。

土很硬，硬得像石皮。可底下那点生机偏偏还在，藏得很深，甚至比旁边那些明面上长着的草还要旺。

她脑子里几乎是立刻闪过两个字。

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