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傅子衿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我正在查哥本哈根大学的选课指南。

笔记本电脑屏幕来不及合上，他的视线扫过去。

我关了页面。

“在查什么呀？”

“论文资料。”

“哦。”他没追问，在我对面坐下来，拿出自己的课本。

翻了两页，又抬头。

“哥哥，这周六姐姐生日，你记得吧？”

“记得。”

“清婉姐说我们四个去那家日料店，就是上学期去过的那家。”

上学期去过的那家日料店。

上学期傅灼华过二十三岁生日，也是他们三个定的。

我当时问要不要去傅灼华更喜欢的烤肉店，她以前每年生日都去的。

傅子衿说：“烤肉味道太重了，吃完衣服上全是味。”

顾清婉说：“日料也挺好的，换个口味。”

傅灼华说：“都行，随便。”

我说：“可是姐你不是不爱吃生鱼片吗？”

三个人同时看我，像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傅子衿笑了一声：“姐姐上次跟我们吃的时候明明吃了好多三文鱼呀，哥哥你记错了吧。”

傅灼华看了我一眼：“是啊，我现在能吃了。”

她以前连寿司都不沾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吃的，是因为谁开始吃的，我不想深究。

“好，日料。”

“那哥哥你帮忙订位吧，那家店周末人多，要提前三天预约。”

“行。”

“要靠窗的包间哦，子衿喜欢看夜景。”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书。

姐姐的生日，订的是子衿喜欢的窗边位。

我打电话预约的时候，前台说包间只剩一个四人位。

“靠窗的没了，您要不要大厅散座？”

“大厅靠窗有吗？”

“有的，但是散座只能坐两个小时。”

我发消息问傅子衿：“包间没了，大厅靠窗行不行？”

傅子衿回得很快：“啊......大厅好吵的，吃饭都听不清说话。”

然后补了一句：“哥哥你再帮忙问问别的日料店嘛。”

我又打了四家。

最后一家有包间，但最低消费一千二。

我发到群里：“这家有包间，最低消费一千二。”

傅灼华：“有点贵。”

顾清婉：“不用那么讲究吧。”

傅子衿：“哥哥再找找嘛，我相信你。”

我放下手机，在图书馆坐了十分钟。

然后又打了三家。

最后定了一家新开的，包间不要最低消费，靠窗，能坐六个人。

我把地址发到群里的时候，没有人说谢谢。

傅子衿发了个撒花的表情。

顾清婉发了个好的。

傅灼华什么都没回。

周六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

检查了座位，点好了茶，把菜单提前看了一遍，标出傅灼华可能喜欢的几道菜。

他们三个一起到的。

进门的时候，傅子衿挽着傅灼华的胳膊，顾清婉走在另一边，手里拎着一个礼物袋。

“姐，生日快乐。”我站起来。

傅灼华“嗯”了一声，坐下扫了眼菜单。

“点菜了吗？”

“还没，想等你们来一起——”

“我来点吧！”傅子衿拿过菜单，“我知道姐姐想吃什么。”

他很快地勾了五六道菜，递给顾清婉看。

“清婉姐你看看还加什么。”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商量了一分钟。

没有人问我吃什么。

上菜的时候，我发现六道菜里有四道是生冷的。

我的胃不能吃太多刺身。

上学期的事了，我在饭桌上说过，顾清婉当时也在。

她应该记得。

“清婉，有没有什么热菜？”

“菜都点了，你将就一下？”她抬头，筷子正往傅子衿碗里夹银鳕鱼。

“要不我再单点一个汤？”

“算了，太多吃不完浪费。”傅灼华开口了。

傅子衿放下筷子：“哥哥你要是不舒服就少吃点刺身，我帮你吃。”

帮我吃。

所以点菜的时候不问我，吃的时候让我少吃，最后由他来清盘。

我闭了嘴，夹了一块玉子烧。

吃到一半，傅子衿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姐姐，生日礼物！”

傅灼华打开，是一只钢笔，笔身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这个牌子你之前说想要的，我记了好久。”

傅灼华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上学期在朋友圈转发过嘛，我截图了。”

顾清婉也递上她的礼物——一双限量联名的运动鞋。

“上次打球你说鞋不舒服，试试这双。”

傅灼华一只一只地拿出来看，笑得很开心。

“谢了清婉。”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我从包里拿出准备了一个月的礼物。

一本手工影集。

从他们小时候到现在，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相册，扫描、修复、排版、打印。

封面手写了一行字：“姐，这些年谢谢你。”

傅灼华接过去翻了两页。

“挺好的。”

然后放在一边，继续看傅子衿的钢笔。

“这笔手感不错，子衿你挑东西有一套。”

“那当然！”傅子衿得意地笑。

我的影集放在桌角，被顾清婉的外套压住了一半。

没有人再翻第二遍。

吃完饭出来，傅子衿说想去河边走走。

九月的夜风刚好，四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

傅子衿走在中间，左边挽着傅灼华，右边靠着顾清婉。

我走在最外侧。

走到桥头的时候，傅子衿停下来。

“我们拍张合照吧！”

他把手机递给一个路人，然后快步跑回去站到主位。

“来来来，挤紧一点！”

路人举起手机：“好，三二一——”

我往旁边靠了靠。

傅子衿突然侧头对顾清婉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快门响了。

拍完傅子衿拿回手机，检查照片。

“拍得好好看！我发群里了！”

手机震动。

我打开一看。

照片里，傅子衿站在正中间，顾清婉微微侧头看他，笑容飒爽。傅灼华在另一边，也在笑。

我在最边上，被桥头的栏杆挡住了半边身子，表情模糊，像一个不小心入镜的路人。

群里，傅子衿的室友又评论了。

“好甜啊你们！旁边那个漂亮女生是你女朋友吗？”

傅子衿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没有澄清。

顾清婉在旁边看了那条评论，笑了一下。

也没有澄清。

我站在桥上，河风把头发吹乱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没跟上去。

走了十几步，傅灼华回头。

“阿洵你愣着干嘛？走啊。”

“你们走吧，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怎么了？”

“胃有点疼。”

“那你回去喝点热水。”傅灼华说完就转回头了。

顾清婉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走过来。

“子衿你外套拉链拉好，别着凉。”她的声音飘过来，不是对我说的。

我转身往回走。

一个人走的时候，桥上的风更大了。

手机亮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

国际交流处发来的邮件提醒：“您的确认截止日期为九月十五日，剩余七天。请尽快回复。”

我把邮件标记为已读。

回到宿舍，发小林恒已经躺在床上了。

“回来啦？你们吃的什么？”

“日料。”

“好吃吗？”

“还行。”

“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我笑了笑：“胃不舒服。”

林恒翻了个身，从桌斗里摸出一盒胃药。

“早知道你胃不好还吃日料，给你，昨天刚买的。”

一盒胃药。

发小随手买的胃药。

他记得我胃不好。

我女友不记得。

我亲姐不记得。

我养弟点菜的时候点满一桌生冷，不记得。

我把药吃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顾清婉发来消息：“到宿舍了吗？”

“到了。”

“早点睡，明天我来找你。”

明天。

明天她会来找我，然后傅子衿会一起，然后她的注意力会再次被他分走，然后我会继续站在最边上。

我打开那封邮件，点了“回复”。

光标闪烁了很久。

最终没有打字，退出了。

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