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这周末陪我去买换季的运动装好不好？”

周一早上，傅子衿又出现在我面前。

这次他没带饮品，带了一袋橘子。

“姐姐寄的，说是老家刚摘的，让我分你一半。”

老家寄来的橘子。

每年秋天，老家的橘园都会给我们寄一箱。

以前是直接寄到我宿舍，去年开始，寄到了傅子衿的宿舍。

我问过傅灼华，她说：“子衿宿舍是一楼，快递员搬着方便。”

“谢谢，放那儿吧。”

“那周末的事呢？陪我去嘛，清婉姐说她没空。”

“她干嘛去？”

“她说要帮一个学妹做实验室的数据整理。”

顾清婉本科是计算机专业，但她从来没帮我整理过论文数据。

我上学期问过她一次，她说：“你的论文方向我不熟，帮了也是帮倒忙。”

“你找别人陪你吧，我这周末有事。”

“什么事呀？”

“要去一趟行政楼。”

“行政楼？办什么手续？”

我看着他好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恶意，甚至带着真切的关心。

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他，十分钟之内顾清婉和傅灼华都会知道。

“选课系统的问题，要去改。”

“哦，那好吧。”他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那我叫我室友陪我去。”

他拎着橘子走了。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国际交流处的确认页面。

确认接受。

光标停在按钮上方。

手指没有按下去。

倒不是舍不得。

是我还在等。

等一个人发现我要走，然后问我一句：你为什么要走？

哪怕只是这一句。

周三下午，我去了一趟国际交流处。

负责老师姓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讲话干脆利落。

“傅洵是吧？你还没确认，截止日期就剩四天了。”

“我知道。”

“你有什么顾虑？”

“没什么。”

“那就尽快确认。哥本哈根那边需要提前注册选课，签证材料也要准备，再拖就来不及了。”

“叶老师，交换的事......学校会通知我的家人吗？”

“不会，你已经成年了。紧急联系人会备案，但出发前我们不主动联系。”

“好，我明白了。”

我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宋教授。

她叫住我。

“傅洵，你的开题报告修改版发我邮箱了？”

“发了，昨天晚上。”

“我看了。比答辩那天好不少，看来你不是能力问题，是状态问题。”

“谢谢宋老师。”

“听说你申请了哥本哈根的交换？”

我愣了。

“叶老师跟我提的，你别紧张。他是怕你临时放弃，让我劝劝你。”

宋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我。

“傅洵，去。你的论文方向在国内能找到的资源有限，哥本哈根的社会学数据库是全欧顶尖的。”

“......好。”

“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没有困难。”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走回宿舍的路上，林恒发来消息。

“阿洵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去行政楼办事了。”

“什么事呀？”

“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好。”

“我可能要去哥本哈根交换一个学期。”

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因为顾清婉？”

林恒是唯一知道我处境的人。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上学期有一次他跟我们四个一起吃火锅，回来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傅洵，你在她们三个人中间，像个影子。”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不全是。”

“不全是，但也是一部分。”

“......是。”

“那你去。”

“就这样？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劝你留下来继续当影子？”

他的声音从语音条里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你活了二十一年，够了。”

我没说话。

他又发了一条。

“走之前要不要跟她们说？”

“不说。”

“一个人都不告诉？”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是说顾清婉，你姐，还有傅子衿。”

我想了想。

“不说。”

“好。那你需要我帮什么？”

“帮我收宿舍的东西，等我走了之后再收。”

“行。”

“还有，如果她们问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了。

在这个学校里，在这座城市里，记得我喝什么口味饮品的人只有林恒，记得我胃不好的人也只有林恒，愿意帮我瞒着所有人，什么都不多问的，还是只有林恒。

周四晚上，确认截止日期还剩两天。

顾清婉来宿舍楼下找我，说想跟我聊聊。

我下了楼，她靠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袋栗子。

“买的糖炒栗子，你尝尝。”

我接过来，剥了一颗。

她看着我吃，笑了。

“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还行。”

“子衿说你这几天话很少。”

又是傅子衿。

我的情绪波动，要经过傅子衿的转述，她才注意到。

“我一直话不多。”

“也是。”她想了想，“不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大一的时候你话挺多的，喜欢跟我说有的没的。”

大一。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人会变。”

“也是。”她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阿洵，我是不是......最近对你不够好？”

我抬头看她。

路灯把她的轮廓映得明朗利落。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能是。”她搓了搓手，“上次答辩的事是我不对，优盘那天我应该先给你送过去再去听子衿弹琴的。”

“嗯。”

“还有吃饭的事，以后点菜我会注意。”

“嗯。”

“你别老‘嗯’，跟我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真诚。

在这一刻，她确实想补偿我。

但我知道这种真诚维持不了多久。

明天傅子衿一个电话，她又会变成那个自然而然忽略我的顾清婉。

“我没什么想要的。”

“真没有？”

“你回去吧，我要写论文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那你早点睡。”

转身走出去几步，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边走边回消息。

步子轻快。

不用猜。

周五。

九月十四号。

截止日前最后一天。

我逃了上午的课，一个人去了行政楼。

叶老师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

“确认了？”

“确认了。”

我在那张表上签了名字。

“出发时间暂定十月一号，机票学校统一订，签证材料你下周一交过来。”

“好。”

“傅洵，好好去。”

出了行政楼，阳光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家庭群。

傅子衿发了条消息：“今晚聚餐！庆祝哥哥论文开题通过！地点你们定～”

傅灼华：“行啊，阿洵你想吃什么？”

顾清婉：“听阿洵的。”

三个人头一回齐刷刷问我的意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要是这句话早三年出现，哪怕早三个月，我可能都不会走。

“你们定吧，我都行。”

最后还是傅子衿定的，一家西餐厅。

他说想吃牛排。

晚上的聚餐上，我笑着敬了三个人的杯。

“谢谢你们。”

傅子衿靠过来挽我的手臂：“哥哥我们永远在一起！”

顾清婉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当然，跑不掉的。”

傅灼华喝了口酒：“大四了，最后一年好好过。”

最后一年。

她不知道，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后一顿了。

十月一号凌晨四点，我拎着行李箱离开宿舍。

林恒起来送我，一直送到校门口。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傅洵。”

“嗯？”

“值得的人会追过来。不值得的人，就让她们在原地站着吧。”

我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飞了十一个小时。

落地哥本哈根的时候，当地时间凌晨两点。

过了海关，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

外面飘着细雨，空气冷而干净。

我打开手机，关了十一个小时的手机。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