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我换上了陈叔找来的一件旧睡衣。

那是段鸣珂嫌弃颜色不好看，穿过一次就扔在柜底的。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瘦削蜡黄的脸。

我的锁骨高高凸起，手臂上布满了细碎的划痕。

那是长期捡废玻璃留下的印记。

门外传来薛松青温和的催促声。

“清川，洗好了吗？出来吃饭了。”

我擦干头发，推门走出去。

餐厅那张巨大的大理石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段鸣珂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放着一份精致的惠灵顿牛排。

我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盘水煮青菜。

“清川，你常年在乡下，肠胃比较虚弱，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薛松青用公筷给我夹了一根青菜，笑容和蔼可亲。

“爸爸特意让老陈给你做了清淡的，你要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我看着那盘几乎没有油星的青菜，点了点头。

“谢谢爸爸。”

段鸣珂切了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哥哥，这个肉好好吃，你为什么不吃啊？”

“哥哥生病了，不能吃。”段昭宁摸了摸他的头。

她转而看向我，“清川，等过阵子你身体好了，妈妈带你去吃更好的。”

大饼总是画得很圆。

在乡下的那五年，爷爷也是这样画饼的。

爷爷把发霉的馒头留给自己，把唯一一个煮鸡蛋剥给我。

“乖乖，等你妈爸还清了钱，就接你去城里吃大鸡腿。”

可是现在，我来到了城里，却连爷爷吃的剩饭都不如。

晚饭后，段鸣珂被送去楼上的琴房练琴。

我端着碗筷走进厨房，主动帮陈叔洗碗。

“哎哟，清川少爷，你放下吧，我来洗就行。”陈叔有些尴尬地想夺过洗碗布。

“没关系，我在乡下习惯了。”

我低着头，熟练地挤上洗洁精。

刚洗完两只碗，我听到客厅里传来段昭宁压低的声音。

“这小子怎么变得这么木讷？跟个榆木疙瘩一样，一点都没有鸣珂讨喜。”

薛松青轻叹了一声。

“毕竟在乡下那种地方野了五年，没教养也是正常的。好在他还算听话，知道帮着干活。”

“学校的事怎么办？真让他一直在家里待着？”段昭宁问。

“不然呢？他现在连个户口都没有。真去办了户口，不仅要交罚款，还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薛松青顿了顿，语气变得理智而冷漠。

“再说了，他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要是送去鸣珂的学校，鸣珂的同学会怎么看咱们家？”

“就让他在家里待着吧。对外就说他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城里治病的。”

我站在厨房的阴影里，听着他们几句话就把我的人生定格。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我手背上的冻疮。

有点疼。

但我没有哭。

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们不爱我。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径直走向一楼那个被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一张折叠床孤零零地摆在角落。

段鸣珂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下来，正站在门口往里探头。

“哥哥，你喜欢这个房间吗？”

他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

“我以前养的一条小金毛，就是睡在这里的。后来它生病死了，爸爸就把这里当仓库了。”

他并没有恶意。

他只是觉得把我和狗相提并论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我走进去，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床上。

“我很喜欢。”

我看着他，平静地回答。

“谢谢你把小金毛的房间让给我。”

段鸣珂开心地笑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回了楼上。

我合上门，把自己关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黑暗空间里。

我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塑料包。

这是我来之前，在长途大巴车上数过无数次的全部家当。

我必须把钱藏好，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

门缝底下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客厅的灯被关掉了。

我平躺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天亮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