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室在内谷最高处。

门前有一株老杏树。

这时节本该花谢叶生，可那树上竟还挂着满枝惨白杏花。花瓣不落，花香也淡，活像一场迟迟不肯散的丧事。

沈照青就站在树下。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肩头伤口已包扎过，脸色微白，唇边仍带笑。若非眼底那点阴冷太深，他几乎还像当年那个会跟在裴知檀身后喊师兄的少年。

沈照青："“师兄来得比我想得快。”"

裴知檀看着他。

裴知檀："“让开。”"

沈照青："“你还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沈照青叹了口气，真倒像有几分遗憾。

沈照青："“从前我问你，为什么师父只教你回春针，你让我让开；我问你，为什么谷主印由你保管，你让我让开；如今我只是想救师父，你还是让我让开。”"

裴知檀："“你不是救他。”"

沈照青脸上的笑终于冷了。

沈照青："“那你呢？你带着碎片逃出去，把师父一个人留在丹室，这便是救他？”"

裴知檀指节微紧。

毒纹攀过腕骨，隐隐泛青。

虞蘅月看在眼里，忽然向前一步。

虞蘅月："“沈公子。”"

沈照青目光转向她。

虞蘅月："“我有个问题。”"

沈照青："“虞少主请讲。”"

虞蘅月："“你话这么多，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药王谷伙食不好，把你饿得只能嚼旧账？”"

沈照青："“......”"

裴知檀很轻地咳了一声。

像是咳嗽。

也像是笑。

虞蘅月立刻侧头瞥他。

不许笑。

裴知檀垂眸，十分配合地收住了。

沈照青脸色阴沉下来。

沈照青："“虞少主，你既要寻碎片，便该站在我这边。裴知檀护不住它，也救不了师父。他只会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虞蘅月："“听着很有道理。”"

虞蘅月点头。

沈照青眼神微动。

下一刻，虞蘅月拔剑。

虞蘅月："“但我不爱听。”"

剑光骤亮。

沈照青袖中毒藤暴涨，老杏树上惨白花瓣纷纷坠落，落地却化作细小毒虫，密密麻麻涌向两人脚边。

裴知檀抬手，药铃一响。

清音破雾。

那些毒虫动作一顿。

虞蘅月趁势掠出，怜春剑削过藤蔓，银光缠住沈照青手腕。沈照青退得极快，指尖一翻，一枚黑色丹丸直射丹室大门。

裴知檀脸色骤变。

裴知檀："“拦住它！”"

虞蘅月剑锋一转，将丹丸击碎。

可丹丸碎开的刹那，一缕黑气仍钻进门缝。

丹室内，哭声猛然拔高。

紧闭的大门轰然震动。

沈照青笑了起来。

沈照青："“晚了。”"

门开。

热气扑面而来。

那热气里没有寻常丹药的清香，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与血。丹室中央，一只巨大药炉燃着青黑色火焰，炉上方悬着无数细丝，每一根丝都连着一名昏迷弟子的心口。

而药炉前，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青袍，眉骨清癯。

裴知檀喉结轻动。

裴知檀："“师父。”"

老人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一片破碎的镜影。

下一瞬，寻镜匣自虞蘅月袖中飞出，悬在半空，匣盖砰然打开。

黑色铜片也从裴知檀掌心浮起。

碎镜相照。

满室心丝齐齐震颤。

虞蘅月照情骨疼得几乎站不稳，无数念头撞进她骨缝，哭声、求救声、怨恨声交织成潮，像一整片苦海倒灌进胸腔。

裴知檀扶住她。

他的手冷，掌心却有一簇火。

青金色的火。

比昨夜更亮，也更决绝。

他看着丹炉前的老人，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痛色。

裴知檀："“虞少主。”"

虞蘅月："“嗯？”"

裴知檀："“你说心火不可强夺。”"

虞蘅月抬头看他。

裴知檀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根银针落入骨中。

裴知檀："“那我自愿。”"

寻镜匣骤然大亮。

虞蘅月心口一震。

此时丹炉轰鸣，满室哭声如潮，裴知檀站在她身侧，苍白、沉静、快要被自己的执念烧穿，却仍把那簇火递到她面前。

像递出一条命。

又像递出一颗无人敢碰的心。

虞蘅月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

虞蘅月："“裴知檀，你可真会欠债。”"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上他心口。

青金色心火顺着她指尖燃起。

无相镜碎片发出一声清鸣。

满室镜光，如春雷乍破长夜。

丹炉前，药王谷谷主空洞的眼中，终于落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