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入镜的刹那，虞蘅月听见了药王谷的春天。

不是外头那种带着雨气的春，也不是合欢宗满山不讲道理的桃花春。

药王谷的春天，原该是药锄落进湿泥，晒架上草叶翻身，病人在晨光里咳出第一口浊气，小药童捧着药碗跑过长廊，木屐声一路敲醒沉睡的青苔。

可此刻，那些声音全碎了。

碎在丹炉里。

碎在哭声里。

碎在一枚残镜贪婪张开的冷光里。

青金色心火顺着她指尖烧起时，裴知檀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他没有后退。

那簇火从他心口被引出，不灼人皮肉，却似抽走一截支撑魂魄的梁。虞蘅月离得最近，看见他眼底光色一点点淡下去，又被他硬生生压住。

这人疼起来也很安静。

安静得叫人恼火。

虞蘅月指尖一顿，低声道：

虞蘅月："“撑不住就说。”"

裴知檀："“撑得住。”"

虞蘅月："“你们药王谷是不是不会说人话？”"

裴知檀："“会。”"

他睫毛轻颤，唇色白得近乎透明。

裴知檀："“疼。”"

虞蘅月："“......”"

很好。

说了。

更糟心了。

无相镜碎片悬在半空，黑色铜片外壳寸寸剥落，露出里头一线清寒镜光。它像沉睡千年的旧月，被裴知檀那缕心火一点点擦亮。镜面虽残，却照得丹室纤毫毕现。

药炉上方，那些牵连着众弟子心口的细丝开始颤抖。

哭声骤然拔高。

不是人的喉咙在哭。

是心念。

被强行撕扯过、熬炼过、困在丹炉中不得散的心念，终于遇见可撕开的缝隙，便如潮水撞堤，拼命往外奔。

虞蘅月照情骨疼得发冷。

她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有女弟子在药圃里偷偷埋下一枚平安符，盼着远行的兄长归来；有少年攥着第一张药方，在灯下背得舌尖发苦；有垂死的老妪拉着医修的袖子，说若能再看一眼孙女，来世愿结草衔环；还有裴知檀，年少时站在丹室外，捧着一碗药，沉默地等谷主醒来。

那时他还没如今这般清瘦。

眉眼也更温软些。

老谷主醒来后接过药，嫌苦，问他有没有糖。

年少的裴知檀很认真地从袖中摸出一包蜜饯。

原来如此。

虞蘅月在剧痛里恍惚想。

蜜饯这毛病，竟是师门传承。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下一刻，丹炉轰然震响。

药王谷谷主眼中那片破碎镜影被心火照出裂纹。老人坐在炉前，满头白发无风而动，眼角那滴泪落下时，竟在地面砸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一粒迟来的药。

落进病骨深处。

谷主："“知檀......”"

声音沙哑，干涸，似是久闭的井终于渗出一点水。

裴知檀抬头。

裴知檀："“师父。”"

只这两个字，他已说得极轻。

沈照青脸色骤变。

沈照青："“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袖中毒藤疯了一般扑向镜光。

沈照青："“他不该醒！他明明已经——”"

虞蘅月一剑截住毒藤。

怜春剑光在炉火映照下泛出银白，柔润得近乎多情，落下时却半点不留情面。毒藤被斩断，青汁溅在地上，腐出一片刺鼻烟气。

虞蘅月疼得眼尾发红，嘴上仍不饶人。

虞蘅月："“沈公子，话别说太满。”"

她腕骨一转，剑尖挑开第二道毒藤。

虞蘅月："“容易显得见识浅。”"

沈照青眼底阴冷彻底裂开。

那些温顺、含笑、客气的皮囊终于被撕干净，露出底下泡在嫉妒里的骨头。

沈照青："“你懂什么？”"

他声音尖了些。

沈照青："“我也救过人，我也守过药炉，我也跪在丹室前等过师父一句夸赞。可他眼里永远只有裴知檀！”"

毒藤攀上墙壁，惨白杏花从门外卷入丹室，花瓣沾火不燃，反而化成一只只细小毒蝶。

沈照青："“凭什么他能做谷主继承人？”"

沈照青："“凭什么他一句不能炼，所有人便都听他的？”"

裴知檀看着他，眼神很静。

裴知檀："“因为醒魂丹本就是禁术。”"

沈照青："“禁术若能救人，便不该禁！”"

裴知檀："“你救的是谁？”"

这一句落下，满室毒蝶竟停了一瞬。

裴知檀抬眼，声音不高，却像银针刺入最腐烂的脓处。

裴知檀："“是师父，还是你自己？”"

沈照青脸色霎时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