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春剑光骤然亮起。

不见凌厉霜白，不闻森冷寒意，唯余一派潋滟的银。恰似月光跌进春潮，潮水翻涌，满室毒雾皆被剑风卷开。

沈照青脸色一变，毒藤护身，却还是慢了一瞬。

剑锋擦过他肩头。

血色飞溅。

他闷哼一声，撞破窗子翻身跃出。

虞蘅月正要追，裴知檀却一把扣住她手腕。

裴知檀："“别追。”"

虞蘅月："“为什么？”"

裴知檀："“外面有阵。”"

话音刚落，窗外长街尽头，数盏灯笼同时熄灭。

黑暗像一群无声扑来的鸦，瞬间吞掉半条街。

虞蘅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

裴知檀也意识到什么，松开手。

裴知檀："“失礼。”"

虞蘅月揉了揉腕骨，低声道：

虞蘅月："“裴公子。”"

裴知檀："“嗯？”"

虞蘅月："“你欠我的，可能不止一条命了。”"

裴知檀看着她。

毒雾散尽后，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点病气照得更深，也将他眼底的疲惫照得无处可藏。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裴知檀："“我会还。”"

虞蘅月原本想说，不必，折成灵石就行。

可她看见他的眼睛，忽然又想起自己《放生簿》上的备注。

不许看他眼睛。

晚了。

她已经看了。

于是虞蘅月面无表情地别开脸，从袖中摸出青皮册子，翻到第一页，在“风险：未知”后面重重添了几个字。

风险：极高。

放生方案：暂缓。

备注四：此鱼受伤，会咬人，会招追杀，会随身携带镜片线索。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备注五：眼睛仍然少看。

裴知檀看着她落笔，忽然问——

裴知檀："“虞少主为何救我？”"

虞蘅月合上册子，答得坦荡。

虞蘅月："“我说了，路过。”"

裴知檀："“只是路过？”"

虞蘅月想了想，认真道：

虞蘅月："“还有一点私事。”"

裴知檀望着她。

虞蘅月没有立刻解释。

窗外夜风带着毒雾残余吹进来，苦得像一场尚未煎完的药。楼下掌柜在哀嚎门窗，雪客在啃菜叶，长街远处隐约有人奔走，整座棠溪城像一口被人盖住的锅，底下暗火未熄，随时会烧开。

虞蘅月将寻镜匣取出。

玉匣在她掌心轻轻震动。

裴知檀的目光落在匣上，神色终于变了。

虞蘅月看着他，声音很轻。

虞蘅月："“裴公子，我来药王谷，是为寻一件旧物。”"

裴知檀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

虞蘅月："“而那件旧物，似乎正在你身上。”"

屋内静了很久。

久到破窗外的月亮都被毒熏得发冷。

裴知檀垂下眼，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铜片。

铜片一现，寻镜匣骤然亮起。

一线碎镜之光从铜片边缘浮出，冷冷清清，却照得满室尘埃都像旧梦复醒。

虞蘅月呼吸微顿。

找到了。

无相镜第一片碎片。

裴知檀却将铜片收回掌心，低声道：

裴知檀："“它不能给你。”"

虞蘅月抬眼。

裴知檀："“至少现在不能。”"

他咳了一声，唇边又泛起一点青血，却仍看着她，目光清润而固执。

裴知檀："“我要先回药王谷。”"

裴知檀："“救我师父。”"

虞蘅月沉默片刻，慢慢叹气。

很好。

她就知道。

凡是写进《放生簿》的鱼，从来不会安安分分躺在锅里等她放生。

他们都会自己长腿。

还会带路去更大的麻烦里。

虞蘅月将怜春剑收入鞘中，转身去推门。

裴知檀微怔。

裴知檀："“你去哪？”"

虞蘅月："“楼下。”"

裴知檀："“做什么？”"

虞蘅月头也不回。

虞蘅月："“赔床帐，赔窗户，顺便给我的驴再买一筐菜叶。”"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莫名有些咬牙切齿。

虞蘅月："“毕竟明日要闯药王谷。”"

裴知檀看着她的背影。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很快便被咳嗽压下去。

可虞蘅月还是听见了。

她脚步一顿，闭了闭眼。

完了。

备注六。

不能听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