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月下楼赔钱时，掌柜正抱着那半扇碎窗哭。

哭得很有章法。

先哭窗，再哭床帐，最后哭客栈名声，层层递进，抑扬顿挫，若不是他算盘拨得比眼泪还快，虞蘅月几乎要信他同那扇窗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旧情。

掌柜："“姑娘啊，小店开张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虞蘅月看着满地木屑，诚恳道：

虞蘅月："“掌柜见识少了。”"

掌柜一噎，眼泪险些忘了流。

虞蘅月摸出银子。

一锭。

掌柜吸了吸鼻子。

又一锭。

掌柜眼泪收了一半。

第三锭落下去时，掌柜已经能勉强同她谈论明日早饭要不要加蛋。

虞蘅月心平气和地把钱推过去，心里却在滴血。

这趟下山，她还没摸到药王谷山门，钱袋已经先被命运捅了一刀。若无相镜碎片最后不能折成灵石，她大约得把裴知檀打包送去合欢宗抵债。

想了想，又不太行。

此人太贵，养不起。

雪客蹲在院中嚼菜叶，嚼得很从容，仿佛方才那声惊天动地的驴叫与它毫无干系。

虞蘅月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虞蘅月："“吃吧。”"

雪客抬眼看她。

虞蘅月："“明日若进不了药王谷，我就把你卖给药铺拉磨。”"

雪客动作一顿。

片刻后，它低头，更珍惜地啃完了最后一片菜叶。

虞蘅月回到楼上时，裴知檀正在给那两个傀药弟子下针。

屋里灯火重新点上，窗洞被木板潦草挡住，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烛苗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听见秘密后吓得站不稳的小鬼。

裴知檀坐在榻边，脸色仍白，指尖却稳。

银针落下时，几乎没有声响。

那两名弟子后颈处浮起一点青影，像细虫在皮下挣扎。裴知檀垂眸，屈指轻弹，青影骤然一僵，慢慢散成灰。

虞蘅月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虞蘅月："“你都这样了，还救他们？”"

裴知檀："“他们只是被控。”"

虞蘅月："“控他们的人可不觉得他们无辜。”"

裴知檀："“所以我要回谷。”"

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味将苦意压到最底的药。

虞蘅月走过去，将赔账单摊到他面前。

虞蘅月："“回谷之前，先看一眼你欠我的东西。”"

裴知檀低头。

窗户、床帐、茶盏、门板、惊吓费、驴食费。

最后一项后面还工工整整添着四个小字：精神损耗。

裴知檀静了片刻。

裴知檀："“驴也有精神损耗？”"

虞蘅月："“它叫得那么惨，总要有个说法。”"

裴知檀抬眸看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很浅。

像病中人手心里拢住的一点温水，明知留不住，仍叫人想碰一碰。

虞蘅月立刻把账单抽回来。

虞蘅月："“不许笑。”"

裴知檀微怔。

虞蘅月："“笑也算利息。”"

裴知檀："“......好。”"

虞蘅月觉得他答应得过分温顺，反倒更危险。

她坐到桌边，取出寻镜匣。玉匣一离袖，便朝裴知檀掌心那枚黑色铜片轻轻震动，匣身浮起极淡的光，像蒙尘旧月终于擦开一角。

裴知檀看着它，神色慢慢沉下去。

裴知檀："“这是合欢宗的东西。”"

虞蘅月："“寻镜匣。”"

裴知檀："“那这铜片，便是你要找的旧物？”"

虞蘅月："“无相镜碎片。”"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被毒晕的弟子躺在地上，掌柜在楼下小声骂人，雪客偶尔磨牙，夜色将所有声音压得扁而薄，像药渣被碾进纸里。

裴知檀将铜片放在桌上。

碎镜之光冷冷映出他的眉眼，也映出虞蘅月指尖那道未褪的青痕。

裴知檀："“我师父闭关前，曾得一枚异铁。谷中长老都说，那是上古药炉残片，可炼百病回春丹。”"

虞蘅月看向他。

裴知檀："“后来丹炉开过一次。炉火未熄，师父却昏迷不醒。凡靠近丹室的人，心中执念都会被照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疯了一夜，醒来后把自己这些年藏的药方全烧了。”"

虞蘅月："“听起来不像药炉残片。”"

裴知檀："“嗯。”"

他指尖按住铜片边缘，青黑毒纹仍攀在腕骨处，像一截不肯松口的恶藤。

裴知檀："“我查到它会照心，也会借心。沈照青他们想用它炼醒魂丹，逼师父醒来后交出谷主印。”"

虞蘅月皱眉。

虞蘅月："“醒魂丹？”"

裴知檀："“拿活人的念头作药引。欢喜、惧怕、怨恨、求生欲，越浓越好。”"

虞蘅月的笑意淡了。

合欢宗也修情念。

可情之一道，讲究你来我往，讲究心火自愿。若将人心拆成药渣，熬干，榨净，再倒进一枚丹里，那便不是救人。

是吃人。

她伸手按住寻镜匣，低声道：

虞蘅月："“所以你把碎片带出来了。”"

裴知檀："“我只能带出它。”"

他的声音终于哑了些。

裴知檀："“师父还在丹室。内谷阵眼也还在沈照青手里。碎片离谷越久，丹室禁制越乱，我必须在明日午时前回去，否则师父心脉会被阵火反噬。”"

虞蘅月沉默片刻。

很好。

又多了一个时辰限制。

她原本以为自己捡的是一条快死的鱼，如今才发现这鱼身上还绑着整座药王谷，一甩尾巴，能把她也拖进锅里炖了。

她慢慢翻开《放生簿》。

裴知檀看着她落笔。

备注七：此鱼背后有谷，有师父，有丹室，有一群缺德同门。

备注八：午时前必须回谷。

备注九：不许心软。

笔尖停住。

虞蘅月又划掉最后四个字。

算了。

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