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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它的鳞片
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背对着村子,面朝大青山的方向。
蓑衣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带着一种紧绷的警觉,像一头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
他背上的弓已经取下来了,握在左手里,弓弦在雨中微微泛着水光。
清禾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去打扰他。她绕开那棵柳树,沿着另一条小路走到秦老伯的小屋前。
秦老伯的屋门虚掩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清禾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她想象中要整洁得多。秦老伯的居所不大,但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砍柴刀挂在门边的墙上,水缸在灶台左角,碗筷在灶台右侧的搁板上,就连地上的劈柴都按照长短粗细分了三堆。
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齐让清禾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因为她的实验室也是这样的——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混乱是最大的敌人。
秦老伯正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里面装着半碗深色的液体,闻起来像是某种药茶。看到清禾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清禾在火塘边坐下,把湿透的蓑衣脱下来靠在门边。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热浪扑在脸上,把她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
“雨这么大,跑出来做什么。”秦老伯说。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一个老人对年轻人的例行唠叨。
清禾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心里的问题摆了出来:“阿萤说,每次它醒都会下大雨。”
秦老伯喝了一口药茶,没有马上回答。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跳动,把那些深深的皱纹映得更深了。
“那小丫头嘴真不严实。”他说,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她跟你才认识几天,把老底都兜给你了。”
“她没有说全部。”清禾替阿萤解释,“只是说了一些。”
“她能说的也就这些了。”秦老伯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她那年还没出生。那次的事,只有几个老的还记得。”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好,记着的人越少越好。”
清禾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愧疚。一个三次面对山主都活下来的幸存者,为什么会愧疚?
“它是冲你来的。”清禾平静地说。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基于已有信息的逻辑推断——秦老伯带了那么多人上山,只有他每次都是核心人物,每次都能活着回来。他和山主之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偶然遭遇那么简单。
秦老伯端着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清禾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火塘里的柴火爆出一声清脆的噼啪,才打破了僵局。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清禾坦然承认,“你说每次它醒来,你都会上山。第三次,你说没死人。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对。”
秦老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果然是个奇怪的女娃。”他把药茶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没错。它认得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第一次,我跟着我师傅上山。师傅被它吃了,我跑了。第二次,我带着人去拦它,死了三个。第三次,它认出我了。它放过了其他人。”
清禾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它放过了其他人,但在我背上留了一道。不是要吃我——它如果想吃,那次谁也拦不住。”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背,那个阿萤说过全是伤疤的位置,“它留着我,是要让我记住。”
“记住什么?”
秦老伯没有回答。他把空的药碗放在火塘边,缓缓站起身,走到屋角一个老旧的木箱子前。那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锁扣上生了一层绿色的铜锈。他打开箱子,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的鳞片。
清禾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鳞片的形状像放大了很多倍的鱼鳞,但颜色极其诡异——整体呈暗灰色,但在火光的映照下,鳞片表面流动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像是在深海中会自行发光的生物。
鳞片的边缘非常锋利,秦老伯是用一块厚布垫着才把它拿起来的,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也十分小心,生怕被割伤。
“这是......它的?”清禾盯着那片鳞片,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秦老伯点点头:“第三次那回,我在地上捡到的。它身上掉下来的。”
他把鳞片连布一起递到清禾面前。清禾没有伸手去碰——那种幽蓝色的光泽让她想起了一种不太好的东西:切伦科夫辐射。
在22世纪的核物理实验中,当带电粒子在介质中的速度超过介质中光的相速度时,就会产生这种标志性的蓝色辉光。
如果这片鳞片上的蓝光和切伦科夫辐射有任何关联,那意味着它的生理机制可能涉及高能粒子反应——这完全超出了普通碳基生物的范畴。
“这东西......”清禾斟酌着用词,“不安全。”
“我知道。”秦老伯把鳞片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每次拿出来,第二天都会头疼。放回去就好了。”
放射性的某种生物效应?清禾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不过鳞片的体积很小,即使有放射性也应该在安全范围内,不至于对人体造成直接伤害。
秦老伯的头痛可能更多是心理因素,也可能是长期微量辐射的累积效应。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清禾问。
秦老伯重新在火塘边坐下。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斟酌。
“因为你不怕。而村里所有不怕的人,都已经被它吃掉了。”
清禾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他说的是“村里所有不怕的人”,不是“村里不怕的人”。多了一个“了”字,意思完全不同——曾经有过不怕的人,但他们已经不在了。
“你是最后一个。”清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