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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山雨欲来
雨下了整整三天。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温柔细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风从门缝和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把屋里那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暖和气一卷而空。
阿萤把家里所有的盆和罐都翻出来接漏水。这间小屋的屋顶比清禾想象中要老旧得多,平时看不出来,一下大雨就原形毕露——东边角落漏一处,灶台上方漏一处,连床铺旁边都滴起了水。
阿萤熟练地把盆罐摆好,显然这个流程她每年都要经历好几次。
“等雨停了,要找秦老伯来修屋顶。”阿萤仰头看着房梁上一处新的水渍,叹了口气。
清禾坐在唯一不漏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她的实验记录本,手里握着那支穿越时带来的中性笔。
笔芯的墨水已经用掉了将近一半,她开始有意识地节省——尽量用简写和符号来代替完整的句子。
好在她有自己的一套速记系统,写出来的东西大概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这三天出不了门,她正好用来整理语言资料。
记录本的前几页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词汇对照表,从最基础的名词——水、火、树、石、鸡、狗——到稍微复杂一点的动词和形容词——吃、喝、走、跑、大、小、冷、热。
她还开始尝试总结一些简单的语法规则,比如这个语言的基本语序是主谓宾,和汉语类似;否定词通常放在动词前面;疑问句有两种构成方式,一种是在句末加疑问语气词,另一种是改变语调。
最让她头疼的是量词。这个语言的量词系统比汉语还要复杂,不同的物品要用不同的量词来修饰,而且有些量词的使用规则似乎和物品的形状、材质、用途都有关系。
她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为什么“一张桌子”和“一张纸”用的是同一个量词,但“一棵树”和“一根筷子”用的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量词。
“阿萤。”她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
“嗯?”正在灶台边拧抹布的阿萤转过头来。
“为什么树和筷子,不一样?”清禾举起记录本,指了指她写的两个量词。
阿萤歪头想了想,然后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棵树,又画了一根筷子。
她指着树说了一个量词,指着筷子说了另一个量词,然后指了指树又指了指筷子,做了个疑惑的表情,意思是“这两样东西本来就不一样啊”。
清禾试图让她理解自己的困惑:“但是......都是长长的东西。”
阿萤又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让清禾意外的回应——她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一根晾衣杆,说了树用的那个量词。
然后她指了指灶台上的锅铲,也说了树用的量词。最后她指了指清禾手里的笔,犹豫了一下,说了筷子用的量词。
清禾盯着地上那几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示意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语言的量词分类不是单纯依据物体的形状,而是和物体的来源或材质有关。
树的量词用在所有直接取自天然的材料上——木杆、竹竿、藤条,不管它们做成什么形状,只要材质是“天然木质”的就用同一个量词。
而筷子的量词用在经过深加工的物品上,比如餐具、工具、文具。
这不是随意的习惯,而是一套完整的、建立在自然认知基础上的分类系统。
“谢谢你!”清禾由衷地说。
阿萤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帮上了什么忙,但看到清禾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也跟着高兴起来,回灶台继续准备她们的午饭。
雨天的食材有限,阿萤把仅剩的半颗腌菜和一小块腊肉切碎,和米一起煮成了菜饭。香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和柴火的烟火味,成了一种只有雨天才能闻到的独特气息。
吃饭的时候,清禾注意到阿萤比平时沉默了一些。她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好像在等什么东西,又好像在担心什么东西。
“怎么了?”清禾问。
“雨太大了。”阿萤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山影,眉头微微皱起,“山里会出事的。”
清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大雨把远处的山完全糊成了一团灰影,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阿萤在看哪座山。她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这场暴雨对山里的那个存在意味着什么。
“它会因为下雨醒过来?”清禾问。这个问题她三天前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阿萤摇了摇头,幅度不大,看起来也不太确定:“不知道。但以前每次它醒,都会下大雨。”
清禾把这个信息归档。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假设:不是因为大雨唤醒了它,而是它醒来会导致大气环境的剧烈变化,从而引发暴雨。
因果关系可能是反过来的。但这个假设需要更多的案例数据才能验证,目前只有一个数据点,什么结论都推不出来。
“秦老伯说,他会去山上看看。”阿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等雨停了就去。”
清禾没有接话。她在想秦老伯那天说的话——如果非要去,他会带她去。这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一种保护,但仔细想想,它也可以是一种邀请。
一个活了比村里所有人都久的老人,一个三次从山主口中活下来的幸存者,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种话?是因为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需要看着,还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不管是哪种原因,清禾都决定在雨停之后去见他。
午饭后,雨势稍微小了一些。虽然还在下,但已经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远处山的轮廓重新从雨幕中浮现出来,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颜色比平时更浓更翠。
清禾披上一件阿萤给她的蓑衣——用干草编的,扎得她浑身不舒服,但确实防水——踩着泥泞的村路往秦老伯的小屋走去。
村子在雨里换了副模样。泥地被踩成了稀泥浆,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小截,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响亮的噗叽声。
路边的排水沟已经满了,浑浊的水哗哗地往低处淌,上面漂浮着枯叶和小树枝。大多数村民都躲在屋里,偶尔能透过半掩的门看到里面透出的昏暗灯火。
只有一个人站在雨里。
是那个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