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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六岁那年冬天,我的身体替我报了第一次仇。
一型糖尿病到了青春期,往往会变得更不稳定。
六岁确诊,平稳了几年,到了十六岁,我的胰岛功能突然跌到谷底。不是慢慢变差,是很突然的。
我开始频繁地低血糖。
上课上一半,眼前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再能看见的时候,通常是班主任在给我灌葡萄糖水,他已经练得很熟练了,左手掰嘴,右手倒水,速度比急救站的护士还快。
这种频繁发作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我发现,一低血糖严重发作的时候,意识会彻底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乱踢乱打。
第一次发生是在教室,血糖跌到两点多,班主任过来扶我,我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差点把他打倒在地。
从那天起,学校给我配了一个急救包,包里面有葡萄糖、棉球,还有一个硅胶牙套,怕我意识不清时把我自己牙硌碎或者咬到帮助我的人。
牙套没有隐私可言,全校都知道一班那个得糖尿病的女生发作的时候会乱踢乱打,或者咬到别人。
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牙套的事。
“阳阳,周末你姐回来,把她的牙套拿来,给你戴上试试,提前感受一下,万一以后也有这一天,就不怕了。”
阳阳没戴,但我妈把牙套放在客厅电视柜上最显眼的位置,进门就能看见。
那年寒假回家,我刚在学校发作过一次,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我妈从厨房窗户看见我,擦擦手走出来,上下打量我,看着我的嘴,我还戴着牙套。
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这下好了,连笑都不能笑了,你爸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真是白瞎了。”
我站在车门边,听见那句话,抬起头看她。
这次没躲。
忽然明白:她不觉得在伤害我。她是真心的,真心觉得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弟弟当参照物。
她说我的时候不是挖苦,是陈述,这比挖苦更让我害怕。
我进屋把牙套摘下来,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
我从那本旧字典里拿出那个MP3播放器,放在洗手台上,按下录音键。
然后对着镜子把牙套戴回去。
我对着镜子里小声地说着:“我妈刚才说,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真是白瞎了。”
十八岁,那年高考,我的成绩排在全市前五十名。
分数出来那天,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给班主任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我考上了。”
医学院,八年制。
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妈弹了弹那张纸。
“八年?学费多少?”
“有助学贷款。”
“生活费呢?”
“自己赚。”
她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
“每个月给你弟打八百块钱,他是男生,花销大,你学医省一点。”
我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发誓。”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发誓。”
她点了点头,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走的那天我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阳阳打开他那屋的门。
“姐。”
他光着脚追出来,手里攥着一袋面包。
“这个是妈之前买给我的,说不好吃,让我扔了,我留着没扔。”
全麦的,无糖的,包装袋上印着“糖尿病人适用”。
原来这个家里也有我能吃的东西,只是从来没人给过我。
“谢谢。”
面包袋里还夹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一行字。
“姐,我知道咱妈有病,根本不正常,你走吧,就别再回来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
“我走了。”
然后我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门口站着。
后来在车上我把面包拆开了,确实不好吃,干得剌嗓子,但我不挑,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我把那张纸条也收好了,和二十块钱、病历复印件、MP3播放器一起,这些是我从那个家带走的全部东西。
掏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笑笑。从今天起,你是你自己的。”
我没少打胰岛素,我知道命不是拿来报复的东西。
但写下那句话时,我感觉自己的名字已经从客厅墙上掉了下来。
我把碎片捡起来,拼回自己的出生证明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