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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一那年冬至,我在学校后门的饺子馆打工。
我来应聘那天老板娘看了我一眼,觉得我太瘦了不知道能不能干动。我跟她保证肯定能干好,可以让我先试试,她同意了。
冬至那天晚上,店里比平时忙。
我一个人端了三个小时盘子,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大概八点多的时候,手开始发抖,盘子端起来控制不住,差点摔了一桌。
我扶着墙走回后厨门口,想说句话,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讲不出来。
赵姐看见我的脸,说“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
“含着,别嚼。”
我含着那颗糖,靠在墙边。
眼圈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在我低血糖的时候不问原因、不讲道理、不给弟弟发通知,只是给了一颗糖。
低血糖就是低血糖,不是什么教材,不是什么示范,不是谁的教训。它只是需要被纠正的血糖数字。
这么简单的事,我等了十八年。
下班的时候赵姐塞给我一袋速冻饺子。
“带回去吃,你太瘦了。”
我拎着那袋饺子心里很温暖。
那年寒假我没回家。
在快餐店上夜班,凌晨两点,有个醉汉从外面进来,站在柜台前面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
我给他倒水,他也不接,突然伸手抓我的手腕往回拽。
手背在收银台上划了一下,一道血口子。
我往后挣脱,撞在身后的饮料机上,店长从后厨跑了出来,然后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醉汉已经走了。
我坐在员工休息室里,用碘伏自己擦伤口。
室友发消息说:“你妈打电话来,问你在干嘛,我说你在打工,她骂了一顿就挂了。”
手背火辣辣的疼,但说实话,它又不怎么疼。
它永远不会比“你姐最大的用处是给你练胆子”更疼。
大三那年,我做家教,教一个初三男孩数学。
第一次去他家,他妈妈上下打量我:“你在医学院成绩怎么样?”
不是问“你教得怎么样”,而是问“你成绩怎么样”。
“年级前五名。”我说。
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三个月后,那个男孩的中考数学提高了三十分,上最后一次课的那天,他妈妈在课时费之外多给了我五百块。
“林老师。”她第一次这么叫我,之前都叫“小林”,或者干脆不叫名字。
“你教得比我之前请的那些老师都好。”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三个字,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用“好”这个字来形容我,而且叫我“林老师”。
不是“笑笑”,不是警报,是一个职业,是一个身份,是一个人。
二十五岁那年,我穿上白大褂。
胸牌是医院统一做的,上面印着“林笑笑主治医师”。
我把胸牌挂到脖子上的时候,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镜子前戴牙套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怕自己咬自己,现在不怕了。
那段时间医院系统正在升级,把全部纸质病历电子化。
我在办公室里打开系统,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
屏幕上跳出一条住院记录。
十岁,糖尿病酮症酸中毒,重症监护室五天,诊断、病程记录、出院小结,一字不差。
和我藏在字典里那份发黄的复印件一模一样。
我把电子版打印出来,两份病历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趁母亲不在悄悄要来的,纸张发脆,折痕快要断了。
一份是电子档案,完整、清晰、不可更改。
我把它们一起放进了档案袋。
那年医院来了一台动态血糖监测系统,一个小贴片贴在身上,二十四小时记录血糖波动。
我是第一个试用的人,因为我跟主任说,我自己就是一型,数据不会骗人。
主任看了我一眼,说“好,你来试”。
戴上第三天,我在电脑上打开曲线图,白天还好,到了夜里一点半,箭头直往下掉,1.7。
心率从六十到一百二,而那时候我在睡觉,什么也不知道。
我对着这张图看了二十分钟。
六岁那年,医生帮我申请过一个慈善项目,叫“守护小糖人”。
那个项目捐了我一台胰岛素泵,承诺四年之内耗材免费换新。
那个泵是陌生人送的。
不认识我的人,却想让我活着。
十岁那年免费的管路用完了,泵开始出问题,我妈说还能用就凑合。后来它彻底坏了,没人给换了。
现在我自己会换了。
我把曲线图存进U盘,没给任何人看过。
但我知道,以后会有用的。
档案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