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把许清沅送回谢府时，府门前的灯已经全亮了。

夜风卷着残雪，吹得灯笼轻轻晃。她身上那件红披风早丢在巷子里，眼下只披了护卫临时拿来的一件深色外袍，宽大得很，压住她半边身子。可即便这样，也压不住她袖口一点点渗出来的血色。

领头的护卫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怕她跟不上。

“姑娘当心脚下。”

正厅门口还亮着灯。

她刚踏上台阶，门里便先走出来一道人影。孟灵姝大约是一直没走，眼下脸上仍带着点未散的惊惶，外头还披着件雪青色斗篷。她一看见许清沅，立刻迎上来，声音都快了几分。

“清沅妹妹。”

她说着便走近，目光上上下下在许清沅身上扫了一遍，像是真怕她少了哪一块。

“你总算回来了。方才人群一乱，我一转头就找不见你，吓得我半天都没缓过来。你有没有伤着，外头那些人可有冲撞你。”

她说话时，手已经伸了过来，像是想拉她。

许清沅下意识把受伤的那只手往袖里藏了藏，动作不算大，刚好避开她。

“我没事。”她低声回了一句。

“没事就好。”孟灵姝像是松了口气，眼圈都微微有些红，“你不知道，我方才真怕极了。烬渊哥哥让人去找你，我在这儿等着，越等心里越慌。还好你平安回来了，不然我”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后怕得说不下去，抬手按了按心口。

许清沅看着她，心里空得厉害。

“劳孟姑娘费心了。”

谢烬渊这时也从厅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前，先看见她苍白的脸，随后目光往下，落到她那只一直缩在袖里的手上。只是一瞬，他便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孟灵姝。

“她回来了。”他说，“你现在可以放心回去了吧。”

孟灵姝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句。

她很快便又笑了，声音仍是柔的。

“我是放心了，可总要看她真没事才行。”

“夜深了。”谢烬渊语气平平，“你今日也受了惊，回去早些歇着。孟府那边若知道你在外头耽搁到这个时辰，也该不安生了。”

孟灵姝抿了抿唇，看了许清沅一眼，像是还有话想说，到底还是顺着台阶下了。

“那我先回去。清沅妹妹，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许清沅只点了下头。

谢烬渊偏头吩咐长安：“送孟姑娘回府。多带几个人，路上别再出岔子。”

“是。”

等人走远，正厅门口便只剩他们二人，连带着一旁低头站着的几个下人。

谢烬渊看着她，开口问的第一句倒还算平稳。

“有没有事。”

许清沅听见这话，只觉得好笑。

她抬了抬眼：“没事。”

谢烬渊眉头微皱，像是不信。

“没事？”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脸色这么差。”

“我说了，没事。”

谢烬渊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别的来。他薄唇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了些。

“那你”

“公子。”

许清沅忽然开口，直接截断了他后半句话。

谢烬渊看着她，眼神沉下去。

许清沅迎着他的目光，脸色白得像纸，唇边却慢慢牵出一点笑。

“我能替孟姑娘挡这一灾，是我的荣幸。”

这话一出，廊下便静了。

长安刚送完孟灵姝回来，才迈进院门，听见这句，脚步都顿住了，站在暗处没敢往前。

谢烬渊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非要说这种话来弯酸我？”

许清沅眼睫动了动，笑意反而更淡。

“不然呢。”她看着他，声音还是轻的，“我该说什么。”

“说公子英明，布置周全，早早命人暗中护着我，所以哪怕我被当成靶子推出去，最后也总归死不了。还是该谢你，谢你没真让我把命丢在外头。”

谢烬渊眉头压得更低：“许清沅！”

她像是没听见，又慢慢把话接了下去。

“可我若说实话，你会信吗。”

她站在台阶下，夜里的冷气把她脸上的血色都抽干净了，只有眼底那点红没散。

“我说那两个杀手是认着披风来的，你会信吗。”

“我说他们一口咬定，站在你身边穿红披风的人就是目标，你会信吗。”

“我再说，我差一点就死在巷子里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让我穿这件衣裳，到底是怕我走散，还是怕别人认错人。你又会怎么回我。”

谢烬渊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一旁候着的下人连气都不敢喘。

许清沅却忽然有些停不住了。

她手臂伤口还在渗血，疼得发木，喉咙里也发紧。可比起这些，她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更疼。她今日在巷子里就该死一回，眼下还能站着，无非是命大。

“你现在问我有没有事。”她看着谢烬渊，“那我若真说有事呢。”

“然后呢。”

“你会怎么做。再罚我一顿，说我不该顶撞孟姑娘，不该疑心你，不该拿自己的命赌气。还是告诉我，我又在发疯，又在不可理喻。”

谢烬渊的下颌绷得很紧。

“我没有让你去送死。”

“可我还是去了。”许清沅接得很快，“不是吗。”

她这句话落下，谢烬渊像是一下被噎住了。

因为她说得没错。

不管他心里原先盘算的是什么，今晚那件披风是他让她穿的，人也是他带去的。灯会一乱，最先被认出来的就是她。她站在那条巷子里，被刀逼到墙角时，根本不会知道他的人什么时候来，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活。

谢烬渊沉着脸，半晌才开口。

“你不可理喻。”

这四个字落下来，许清沅心里反倒静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更难受一点。可真听见了，竟也不过如此。

她点了下头，竟还顺着他的意思应了一句。

“是，我不可理喻。”

“公子还有事吗。”

谢烬渊盯着她，没说话。

许清沅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轻轻扯了扯嘴角。

“若没事，我就先回房了。”

她说完，也不等他点头，转身便往自己的院子走。

宽大的外袍遮住了她半边身子，也遮住了她手臂上的伤。可袖口底下，仍有一点暗色慢慢洇出来。

谢烬渊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走远。

他本该拦她的。

至少该把话说清楚，或者把她叫回来，让医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可他看着那个背影，竟一时没出声。

他很少有这种时候。

她明明还站在这府里，明明还是他一句话就能罚、就能留的人，可他看着她，却有种说不出的失控感。

像是手里握着的东西，已经开始一点点往外滑了。

长安站在后头，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公子”

谢烬渊没回头。

“去看看她。”他说。

长安刚要应，目光却忽然落在台阶旁边，整个人愣了一下。

“公子，地上”

谢烬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灯下的青石砖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小滩血。

不多，只有几滴，颜色发暗，散在冷风里，像是方才谁无声无息地从心口抠下来，随手扔在了这里。

谢烬渊的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