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去北京的票，最近的那班。”

火车站售票窗口排着长队，我站在最后面，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轮到我时，把户口本从书包内层抽出来递进窗口。

售票员接过去翻了翻，看了我一眼，没问身份证的事。

“硬座二百四十三，卧铺没有了。”

“硬座就行。”

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纸币揉得皱巴巴，硬币哗啦啦倒在台面上。

高中三年攒的，每天几块十几块，一块都没花过。

售票员帮我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票递过来，指甲掐进纸里。

凌晨三点二十的火车，候车室里人不多，一个农民工躺在长椅上打呼噜，一个老太太抱着编织袋啃馒头。

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手机震了，我妈发的：“暖暖你去哪了？”

没回。

她又发：“你拿户口本干什么？”

还是没回。

三分钟后又来一条：“你赶紧回来，爸妈最疼你。”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广播响了，检票，队伍排得很长，站在最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检票员把票撕了一半递过来。

走过通道，下楼梯，找到自己的车厢。

硬座车厢里全是人，泡面味混着脚臭味，座位靠窗，挤进去坐下。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我妈打的。

接了，没说话。

“暖暖你是不是拿户口本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抖，“你赶紧回来，爸妈最疼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你不是要把我送去打工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哭声突然收了。

“你爸那是跟你商量，你不同意就算了，先回来咱们好好说。”

声音变了，不哭了，变回那个我熟悉的我妈，冷淡的，控制的，不带感情的。

“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出了事怎么办？”

“暖暖？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

屏幕又亮起来，她接着打，没接。

第十七通的时候，把他们删了拉黑，关了机。

不到半个小时，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我妈，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说：“你好，我是H县公安局的，你父母报警说你离家出走了。”

攥紧手机。

“请问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在火车上了。”

“你一个人吗？安全吗？”

“安全。”

那边顿了一下：“你父母很担心你，说你拿了家里的户口本......”

“我已经成年了。户口本上那一页是我自己的。我没有偷，我是拿。”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请问可以把我现在的行踪保密吗？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手机被抢过去了。

“裴暖暖！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妈的声音，尖得能扎穿耳膜。

“你拿户口本跑了，你哥怎么办？他还要复读！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回来，以后这个家就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一分钱也别想从家里拿走！”

“家里的钱本来也没给过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是哥哥的，钱是哥哥的，七万块复读费是哥哥的，我连三百块生活费都要按次结算。这个家里本来就没有我。”

“你——”

“我已经成年了。我有权决定自己去哪里。你们没有权利把我关在家里，也没有权利安排我的人生。”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尖叫声，然后是我爸在旁边拍桌子的声音，再然后是警察把手机拿回去的声音。

“喂，你还在吗？”

“在。”

“你安全就行，这边我们会处理。”

“谢谢。”

火车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

我妈在哭，我爸在拍桌子，警察在说话。

我没挂，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你们凭什么不把她抓回来？她偷了家里的户口本！”

“她成年了。户口本上她自己那一页，法律上不叫偷。”

“我是她妈！我说她偷就是偷！”

我妈的声音尖得能扎穿耳膜。

“她拿了户口本一个人跑了，万一出事了谁负责？”

“我们已经联系过她了，她说她安全，她自己要去上大学。”

“她说安全就安全？”我爸的声音插进来，比我妈还大，“她一个女孩子，大半夜一个人出门，能安全吗？你们让铁路公安拦她！”

警察没吭声。

我妈又喊起来了：

“你们知不知道她考了多少分？全省第九！这么好的成绩，要是被人骗去搞传销了，你们担得起吗？”

我听到警察把椅子转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考了全省第九，你们不让她上学，让她进厂打工给他哥挣复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