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秒。

我妈的声音变了，不是哭，是恼羞成怒：“她那是胡说的！我们什么时候不让她上学了？”

“你们要把她送去打工，给她哥请七个一对一复读？”

“两套房子都过户给她哥了，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录取通知书锁在柜子里，不让她自己拿着？”

我妈没接话。

我爸也没接。

过了几秒，我爸闷声说了一句：“那都是家里的事，你们警察管不着。”

警察说：“是，你们家里的事我们管不着。但她已经成年了，她要去哪是她的自由，我们也管不着。”

我妈又哭起来了，这次哭得比刚才还大声。

“我养了她十八年，她就这么跑了，我白养了......”

“你们先回去吧。她安全，我们确认过了。”

“我不走！你们不把她找回来我就不走！”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被拉出去的声音，她一路哭喊：“暖暖你回来——妈不怪你——”

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铁轨的声音很大，咣当咣当。

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那句“我养了她十八年”一直在脑子里转。

养？

每天给几块钱生活费，回答问题按次算钱，发烧不让请假，叫养？

房子给儿子，钱给儿子，七万块复读费给儿子，叫养？

考了全省第九让进厂打工给儿子挣复读费，叫养？

我没哭。

但手一直在抖。

火车到北京站，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报到。

在宿舍才安顿好，手机震动不停。

新号码，只有辅导员和几个新室友知道，所以看到那个陌生号的时候愣了一下。

接起来，是我大姨。

“暖暖，你怎么把家里人都删了？你爸在群里发了好长一段话，你赶紧看看。”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妈哭了一晚上，血压都高了，你就不心疼？”

“大姨，我爸说什么了？”

“你自己看，我把截图发你了。”

挂了电话，微信里果然来了一张截图。

家族群，我爸发的。

“我们家出了个白眼狼。裴暖暖，高考全省第九，偷了家里的钱跑了，连户口本都偷走了。从小到大，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我养了你十八年，养出个什么东西。”

下面我大姨跟了一句：“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我二叔：“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寒心。”

我舅妈：“暖暖不是挺乖的吗？怎么做出这种事？”

我爸又回了一条：“乖什么乖，都是装的。考了全省第九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眼里根本没这个家。”

我二姨：“姐你别伤心了，她就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哭腔拉得长长的：“暖暖你回来吧，妈不怪你。”

声音尖得刺耳朵。

我把语音关掉，没听完。

又有一条私信，我哥发的。

“你别以为考得好了不起，没有家里你什么都不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户口本你拿走了我怎么办？我还要复读呢。”

还是没回。

他把这条撤回了，重新发了一条：“你赶紧回来，把户口本送回来。”

到北京第三天，我在网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室友刷本地论坛的时候忽然喊了一声：“暖暖，这是不是你？”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家门口，我妈帮我拍的。

笑得傻乎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标题写着：《高考全省第九，偷走户口本离家出走，这样的女儿还有救吗？》

帖子是我爸发的。

正文写着：

“我女儿裴暖暖，今年高考全省第九，本来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没想到她偷了家里的钱和户口本，一个人跑去北京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连她妈妈都不要了。我们老两口在家哭了好几天，实在没办法才发这个帖子。”

“就想问问大家，这样的女儿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