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宁若不知说了什么，陆珩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深宫中，显得格外刺耳。

半夏红着眼，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娘娘！您怎么能由着那野女人这般张狂！”

“她算个什么东西，连安都不请，还敢叫陛下老板！”

我将半夏扶起来。

掌心触及她手腕的温度，鼻尖忽地一酸。

前世，这个从小陪我长大的丫头，为了护着我，被陆珩生生下令杖毙。

临死前，她口吐鲜血，还在拼命往我这边爬。

“娘娘别哭......半夏不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强压下去。

“以后莫要再叫她野女人。”我拿过帕子，替半夏擦了擦眼泪。

“她是陛下心尖上的奇才，得罪了她，没有好果子吃。”

“娘娘，陛下明明发过誓，此生绝不纳二色的。”半夏更咽着。

誓言。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当年陆珩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夺嫡之争中九死一生。

是我沈家倾尽全族之力，助他登上了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大婚那夜，他挑开我的盖头。

眼底盛满星光。

“音音，这皇宫太冷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取暖，好不好？”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嫁给了世间最有情郎。

可如今，那个曾经信誓旦旦的男人，正陪着另一个女人，去探讨什么火药与平等。

“那是以前。”我走到妆台前，拆下头上沉重的凤冠。

“从今往后，把那些誓言都忘了吧。”

接下来的几日，未央宫出奇的安静。

但我知道，外面的天快要翻过来了。

听说宁若在披香殿里砸了先帝赐下的古董花瓶。

理由是那些东西太占地方，阻碍了她画图纸。

内务府总管去告状，陆珩只是皱了皱眉。

“不过是个死物，砸了便砸了。再挑些宽敞耐造的送去。”

听说宁若白日里拉着陆珩去御花园烤肉。

熏黑了那株我亲手栽下的、陆珩曾夸赞过无数次的西域海棠。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来报，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烧了就拔了，换成宁姑娘喜欢的。”我低头拨弄着算盘。

我正在盘点沈家当年留给我的私产。

这些东西，我不打算留给陆珩分毫。

夜里。

陆珩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披着外衣，在灯下写信。

给远在岭南的兄长写信。

这是我假死脱身的最关键一环。

听到外面的通传声，我动作利落地将信笺压在砚台底下。

换上了一副温婉得体的笑容，迎了出去。

陆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是御花园烤肉留下的味道。

“在写什么？”他随意地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整理账册罢了。”我走到他身边，替他添了些热茶。

他看着我。

目光中透着一丝审视。

“这几日，披香殿那边动静不小，朕以为你会来找朕闹。”

他放下茶盏，伸手想拉我坐下。

“宁若性子野，不懂宫里的规矩，委屈你了。”

我顺从地在他身侧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言重了。”

“宁姑娘是干大事的人，自然不能用拘束后宅妇人的规矩去约束她。”

“臣妾已经吩咐下去，各宫不得去披香殿打扰宁姑娘。”

陆珩看着我这副无可挑剔的贤后模样，眉头再次皱紧。

“音音。”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非要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跟朕说话吗？”

阴阳怪气？

我心里只觉得好笑。

闹了，是不识大体、善妒。

不闹，是阴阳怪气。

“臣妾不敢。”我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嘲讽。

“臣妾只是明白了，陛下心中装着的是天下，臣妾不能再像个小女孩一样，事事索要陛下的偏爱。”

陆珩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似乎对我的“懂事”感到一丝愧疚。

从袖中掏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

“前几日外邦进贡的，朕看着极衬你。”

他拿着簪子，想要替我插在发间。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找陆珩有急事！”

是宁若的声音。

守门的太监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进来通报。

“陛下，娘娘，宁主子她......她非要闯进来......”

陆珩拿簪子的手一顿。

他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无奈。

“让她进来。”

宁若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被炭笔画得乱七八糟的羊皮纸。

“陆珩！你看我算出来了！硝石和硫磺的比例在这个节点最稳定！”

她丝毫没有顾忌这是我的寝宫。

也没有看到陆珩手里正拿着准备送我的玉簪。

直接一把拽住陆珩的胳膊，将他往外拉。

“快点快点，我们现在就去试验场地！”

陆珩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顺势站了起来。

他有些尴尬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音音，朕......”

我站起身，极其体贴地将那枚羊脂玉簪从他手里接过。

“国事要紧，陛下快去吧。”

我甚至替他抚平了被宁若抓皱的衣袖。

陆珩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似乎觉得我变了。

变得让他抓不住。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拂开宁若的手。

“音音，你是不是还在怪朕？”他低声问了一句。

我微微一笑，后退半步，屈膝行礼。

“臣妾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