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学校开学了。

外婆带我去村里的小学报名。小学就在村子东头，两排平房，一个操场，操场上长满了草。

校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外婆来了，笑着迎上来。

“孙大娘，您来了？这孩子是……”

“我外孙女，林芳的闺女。”

“林芳的闺女？”王校长看了我一眼，“林芳不是嫁到城里去了吗？”

“离了。”外婆说，“孩子现在跟着我。”

王校长愣了一下，没再问。他翻了翻桌上的本子，说：“得转学手续，有吗？”

外婆说没有。

“那户口本呢？”

“也没带。”

王校长为难了：“孙大娘，这没手续没法办啊。上头查得严，没有转学证明，我们不能收。”

外婆站在那儿，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

“王校长，您行行好。孩子不能不上学啊。”

“我知道，可这规矩……”

外婆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弯下腰。

我愣住了。

外婆跪下了。

她跪在校长面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大娘！您这是干什么！”王校长慌了，赶紧去扶她。

“王校长，求求您了。这孩子命苦，她爹不要她，她妈也不要她，就剩我这个老婆子了。我不能让她连学都上不了啊。”

外婆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站在旁边，看着外婆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外婆，你起来……”我去拉她，拉不动。

王校长叹了口气，把外婆扶起来，说：“孙大娘，您别这样。我想想办法。”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说：“这样吧，您先把孩子送来上课，手续后面慢慢补。我跟上面说一声。”

外婆连连点头，拉着我的手说：“快谢谢王校长。”

我鞠了一躬，说谢谢王校长。

王校长摆了摆手，看着我说：“这孩子看着就聪明，好好学。”

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王校长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哭了。

上学那天，我穿的是外婆给我找的一件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外婆给我扎了两个小辫子，用红头绳系着。红头绳是新的，她特意去小卖部买的。

“暖暖，好好学。”外婆说。

我点了点头，背着书包出了门。

书包也是旧的，是大舅小时候用过的。军绿色，上面印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颜色已经褪了。

到了学校，我被分在三年级一班。

班主任姓李，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声音很好听。她让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是个男孩，叫刘洋，皮肤黑黑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我。

“城里。”

“城里？”他瞪大了眼睛，“城里人怎么来我们这儿上学？”

我没回答。

他又问：“你爸妈呢？”

我说：“他们离婚了。”

“离婚是什么？”

“就是不在一起了。”

“哦。”他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第一堂课是语文。李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我看着作文本，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写。写我的家是哪里？是城里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是外婆家的院子？还是哪儿都不是？

最后我写了一句：“我住在外婆家。外婆家有一棵石榴树，还有一架丝瓜。”

我把作文本交上去，李老师看了，什么也没说。

放学的时候，她叫住我，从抽屉里拿了一个新的作业本，递给我。

“暖暖，这是奖励你的。你的字写得很工整。”

我接过来，说谢谢。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师坐在那里，看着我，笑了笑。

那个笑，跟外婆的笑不一样。外婆的笑是心疼，李老师的笑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