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在豫东的一个村子里，叫柳河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

外婆说，以前河水清的时候，能看见鱼。现在水浑了，鱼也没了。

我在外婆家住下了。

外婆有三个孩子：大舅、我妈、二姨。大舅在县城打工，二姨嫁到了隔壁村，我妈是老二，也是外婆最操心的一个。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我妈离婚的事，也知道了她把我丢在外婆家。

闲话传得很快。

“听说林芳离婚了？连孩子都不要了？”

“可不是嘛，扔给她妈了。”

“啧啧，这当妈的，心真狠。”

“那孩子也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的……”

这些话，我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我不出门。每天就待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帮外婆喂鸡、择菜、扫院子。

外婆家的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还有一架丝瓜。丝瓜藤爬满了架子，开着黄色的花，蜜蜂嗡嗡地飞。

我坐在丝瓜架下面，写作业。作业本是从城里带回来的，快用完了。我算着还有多少页，每一页都要写得满满的，不能浪费。

外婆看见了，去村里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两本新的。小卖部的老板娘姓刘，我叫她刘婶。她看见我，问外婆：“这就是林芳家的闺女？”

外婆说：“是。”

“长得真好看，像她妈。”

外婆没接话。

刘婶又看了看我，从柜台里拿了一根棒棒糖，递给我：“拿着吃。”

我说谢谢，接过来，没舍得吃，放进口袋里了。

外婆在旁边看见了，没说什么。

晚上，外婆在灯下缝衣服，我坐在旁边写作业。她缝着缝着，忽然说：“暖暖，你别怪你妈。”

我停下笔，没说话。

“你妈她……她也不容易。”外婆的声音很低，“她跟你爸结婚的时候，才二十岁。你爸那时候对她好，后来就不行了。你妈一个人带你们两个，太苦了。”

我低着头，看着作业本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不是不想要你，”外婆说，“她是觉得自己养不起。”

“那她为什么要弟弟？”我问。

外婆愣了一下，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说话，我就继续写作业了。

后来我才知道，外婆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外婆对我好，但外婆老了。她六十多岁，腰不好，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外公比她大几岁，耳朵背，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

他们本来可以轻轻松松地过日子，种种地，养养鸡，等儿子女儿回来看看。现在多了一个我，什么都变了。

大舅妈不高兴。她跟大舅在县城打工，一年回来几次。每次回来，看见我，脸上就不好看。

“妈，你这么大年纪了，带个孩子多累啊。”她说。

“不累。暖暖懂事。”

“懂事有什么用？养大了还不是人家的。她妈都不管，你操什么心？”

外婆没接话。

大舅妈又说：“再说了，她住在这儿，吃啊穿啊，哪样不要钱？你跟爸那点养老金，够干什么的？”

外婆还是没接话。

大舅在旁边抽烟，一声不吭。

我站在门外，听见了这些话，悄悄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外婆说：“外婆，我去找我妈吧。”

外婆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问我：“你找你妈干什么？”

“我想跟她住。”

“你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道。我可以找。”

外婆看了我一眼，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说：“你哪儿都不许去。就在这儿住着。”

“可是大舅妈……”

“她说了不算。”外婆打断我，“这是我家，我说了算。”

她的声音很硬，像那天晚上说“她不养，我养”一样硬。

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