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到昨天晚上。

几乎一天没停的雨将夜空洗得很清澈，弯月挂在半空，密集的星星好像就在县城三面的山顶。

兴唐县城中村历史悠久，是国家首批历史文化名村，很多房子都是省市级文物，所以这里是整个县城唯一没有高楼的所在。

当初盖房时，陈学有就在二楼顶上预留了个小平台，有事没事在上面坐会儿，一览无余，心情舒畅。

给煤矿队各位打过招呼，找借口离开回家吃了饭后，陈学有便到屋顶上坐了很久，他想了很多，包括教体局接下来如何开展工作，包括这支球队交给谁。

其实也想不明白，毕竟局里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还摸不着门道，但他明白，抓教育、促体育，这是根本。

球队呢，只能是让刘尚伟先抓起来，但这个人格局不大，埋头做事没问题，变通却很难。一个球队想优秀，其主教练必须是个多面手，跟方方面面搞好关系这点，自己都没做好呢。

正在思前想后，突然发现张晓斌带着王傲阳、孙兆瑞已经到了家门口，赶紧下来：“欢迎来做客。”

毕恭毕敬，这俩孩子马上紧张地站直身体：“陈教练好。”

“到家就不叫教练了，叫我叔叔，或者跟着晓斌叫小舅都行。来，进来吧。李老师，给切个西瓜吧。”

吃着西瓜，张晓斌说了他俩今晚要在这里住。

李云华马上起身到二楼去收拾，陈学有指了指洗澡间：“吃完西瓜轮着去洗澡，早点睡觉，明早吃了早饭一起去球馆。”

确实也累了，张晓斌招呼着他俩很快冲澡，然后带上楼安排睡下，又下楼跟小舅说王傲阳应该也能转过来，还说：“孙杰叔叔问我明天打你们教体局队怎么打？”

伸手给他按摩手臂，张晓斌说已经没事了。

看来这段时间的继续，尤其每天运球，他的上肢力量得到极大加强，聊着天但手没停，陈学有很好奇孙杰为啥问张晓斌，但他不问这个：“明晚我肯定上场，所以你不能跟我说你们打什么战术！晓斌啊，你觉着谁能赢？”

递过去一杯凉茶，李云华在旁边插嘴：“我赌我斌儿赢！你这明天上午宣布任职，随即局里就是一通忙，晚上去打球能安心？再说了，拳怕少壮。”

“舅妈，未必，姜还是老的辣呢。我们如果想赢，前提是必须限制小舅得分，尤其是三分。”

“睡去吧，你们球队的战术方面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也不是我该考虑的了。刚才我接了兆瑞爸爸的电话，他跟傲阳爸爸在一起呢，明天早上他俩去球馆带你们一天训练，晚上比赛兆瑞爸爸指挥你们，所以，明天早上，我要把刘老师、马老师都撤走。”

说着话，陈学有伸手把外甥拉起来：“不同的教练有不同的理念，有的强调团队，有的专心培养领袖球员，还有的注重球员场上、场下的行为规范。你们多领悟不同教练的东西，会成长更快。”

一夜无话。

早饭非常丰盛，为此陈学有两口子早早起床，还外出买了些东西回来。仨孩子起来洗漱，桌子上已然摆满，甚至鸡蛋都是原味跟茶叶蛋两种。

半年后，王傲阳、孙兆瑞叫“小舅、舅妈”比张晓斌都亲热了，且发自内心，一点都不造作。

三年后，王志富、孙杰跟陈学有都是不叫“哥”不说话，甚至唯一的副县长提名，孙杰毫不犹豫就让了出来，陈学有成为唯一人选。

这是后话。

出门看张晓斌开始运球，王傲阳跟孙兆瑞十分佩服：“原来你时刻都在训练！来吧，咱们仨一路运球、传球去球馆。”

本就是路上的风景，现在更加的动态。尤其三人过菜市场的时候，只见球在黄瓜堆上飞过，差点砸到茄子堆里，好在被接住......

当天球馆的氛围非常特殊，熟悉的三个冷面教练一个没来，孙杰跟王志富站在球队面前满脸堆笑。

王志富开口就是：“孩子们，今天的训练就一个目的，那就是今晚干掉你们的教练们，有没有信心？”

鸦雀无声。

这也很好理解：做示范时的三个教练，不管是谁，都是标准，都是努力学习的榜样，反超的资本在哪儿？最重要，你们煤矿队都没干掉我们的教练们，现在临时带队一天就让我们来干掉？

孙杰笑了笑：“大家不用紧张，王老师的意思很明确，但也是希望。干掉你们教练们，是不是你们的希望？”

队员们纷纷点头，笑，鼓掌。

“这就对了。”

看开场白有了氛围，孙杰随即开始介绍：“王志富老师，原河右大学校篮球队第一中锋，拿过全国冠军，并入选当年全国大学生第一阵容，现在煤矿中学任教。”

“我呢，当年河右大学的得分后卫，就是二号位，跟王老师一起打了四年球，只是没有入选第一阵容。毕业后我到了依汾市工作，体校的篮球助教，再后来到区政府工作，现在调任到兴唐县在县委办。”

“言归正传，今天上、下午训练就这么一个目的，那就是今晚比赛努力干掉你们的教练们！如果肯定要输，我就不过来丢这个脸了。所以，怎么赢？”

“昨晚张晓斌告诉我俩字：快攻！很好。那么，如何快攻？我的意见是全场紧逼，进攻提速，尽可能少投中远投，尽可能打快攻。”

“看你们打了两场球，速度无疑是四支队伍里最快的，所以，我们就是要围绕快攻做文章。”

见队员们仍旧都不做声，知道孙杰讲的太笼统，王志富在旁边揉着手腕开始口头分解战术：“接下来我跟孙老师就是你们的陪练，目的很简单，要把快攻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具体讲那就是开场后，如果防守，马上全场紧逼，不断逼迫对手出现失误；如果进攻，只要一拿到球权，立刻长传发动快攻，前锋和中锋快速跟进，要在对方立足未稳时，完成上篮得分。”

双手竖起大拇指，孙杰口服心服：“王老师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但他说的比我说得好。来吧，开始训练。晓斌、江河、傲阳、王强、兆瑞，你们先打防守位置五个球，再打进攻位置五个球。不管攻防，要领就一个字：快。”

“这里解释一句，陈局长，嗯你们陈教练今天把你们完全交给我们，到晚上比赛结束，他就一个条件，希望能主要锻炼初中队的选手，所以，原来的首发也不要觉着不舒服。”

“我们在校队的教练给这个战术起了个名字，叫‘群狼战术’。顾名思义，就是不管捕猎还是防御，要做到齐头并进、团结协作，有多快就要多快。”

球馆内很快就进入一种紧张的气氛。

“晓斌，你传球还是有些犹豫！”

“王强，你紧逼不够！其余队员再努力，一个位置放松，那就全部失去意义！”

“卫江河，我也是打进攻后卫的，你看我这个球怎么长传的，手腕发力！”

“王傲阳，篮下这球没有防守你投不进，丢人不丢人，打过球没有？”

“孙兆瑞，切入再快点！篮板王强控制后，你不要看他，直接向对方篮下跑，你到了位置，晓斌的球肯定到。你越快，对方防守越跟不上，你投篮得分的机会就越好！”

......

跟球馆的紧张气氛比，教体局大会议室似乎不差。

魏副镇长没到场，石副县长宣布了任命后，随后陈学有表态发言。

他很坦诚自己经验不够，但信心十足：“我是个干实事的人，也喜欢干实事的人。尽管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但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接下来三年，咱们县高考升学率每年增加百分之五；体育方面则以篮球为突破口，重新打造全国篮球县的热度与成绩！其中，兴唐中学篮球队今年进咱依汾市中学生篮球锦标赛前八，明年进决赛，后年争冠。”

“如果完不成，我引咎辞职！”

“这个目标不是我个人的努力就能达成，而是拜托诸位与我一起努力完成。各位校长，你们也许不了解我，但我带队向来是：完不成训练任务，就算主力也马上开除。”

“当然，教学不是带队打比赛，但目的都是让队员让学生尽快进步！接下来，各位有什么需求，比如引进高水平教师、留住外流优秀生源等等，都可以跟我讲，咱们一起想办法。但要得过且过，那就请离开、请下来，让愿意为兴唐的教育、体育拼搏的人上！”

掷地有声，没有一句虚头巴脑的话。

石副县长随即表示大力支持，他说：“我这个分管领导昨天在县委常委会已经做了检讨，接下来大家要协助陈局长努力做出成绩。”然后又勉励了几句才离开。

送走石副县长，陈学有马上召集了局党委会议，了解分工及当下工作安排。人事暂时不动，只是决定常务副主任肖李勇主持办公室工作。

下午开始，他就带相关人员开始调研，首先去的就是兴唐中学。正值暑假，除了即将升入高三的班级在补课，校园里静悄悄的。

跟校班子座谈后，顺便去球馆看了一眼，见队员们在孙杰跟王志富的带领下在嘻嘻哈哈做游戏，明白是为当晚的比赛放松。

中午他们仨“哥们弟兄”一起简单吃了个饭，现在则是教体局领导来调研，常规来说他该讲几句，但他关于训练却一句没讲，只是看了看就摆手离开。

出了球馆，他随即吩咐肖李勇：“三天内办妥王傲阳、孙兆瑞的转学。”

下午继续调研，到晚饭前才回家，见三个孩子在吃牛排，随即笑着说：“多吃点，今晚我要告诉你们什么叫篮球。”

到此时，他仍在努力判断今晚孙杰跟王志富带队用什么战术，其实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并找到了破解之道——大学时候跟河大校队年年打，对方的战术当然熟悉，而曾是河大校队主力的孙杰跟王志富用的战术应该是一脉相承。

他清楚地记得，河大校队一贯喜欢用快攻跑轰，还给该战术起名字为“群狼战术”，而师兄廖向前曾对这战术嗤之以鼻：群狼怎么了，一头狮子就把他们都镇住了。

狮子就是说陈学有，每场比赛七八个三分加十多次犀利突破，对方真的一点办法没有。

除去个人能力，这个战术最大的问题就是风险太集中：就像群狼围捕猎物，要求的是同进同退，任何一头狼出现问题，都会导致猎物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