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五点，看仍旧淅淅沥沥在下雨，真不知道肖李勇事情办得如何，忍不住还是去了广场。

远远就看见篷布已经搭建完成，很是欣喜，到跟前发现球场内不但干净无积水，甚至还多了两条标语。

随即转了一圈，正在清理看台的居然有十多个人，而且一个都不认识，还有个工头模样的人站在场地中间抽烟。

“这是从哪儿找来这么多人？”

纳闷着他走过去问了句：辛苦了，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怎么这么多人？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以为是球迷，于是不耐烦的口气：“啥学校的？我们是干活的！租这雨棚布的活儿急，还得弄场地擦看台......晚上打完球如果雨停了还得拆回去，人少了不得干到半夜。”

租？肖李勇不是说买？

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给肖李勇，恰在这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

看了眼，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怕是煤矿队那边有事商量，于是接了起来。

对方开口自报家门：“我是县委办主任孙杰，陈局长，有两件事跟你说。”

“噢，孙主任好，请讲。”

陈学有和这个县委办主任打过一次交道，上午调研时孙杰也一直在场，只是全程都在记录基本没说话。

此前听闻这位县委办主任非常喜欢体育，看着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应该会打篮球吧，也不知水平如何。

脑子里全是篮球了，县委办通知应该是任命的事情，陈学有随即不再琢磨苦笑着摇摇头专心听对方说啥。

这个主任是宋继山带过来的，据说是宋继山在依汾市尧山区当区长时候的得力干将，而尧山区区一中则是依汾市五区十五县连续八届的市篮球锦标赛的冠军，也是河右省中学生篮球八强的常客。

“恭喜陈局长，常委会已经结束，你的任命通过了。明天上午九点，石副县长去局里宣布，请通知贵局副股级以上干部参加。”

“另外有个私事”，孙杰接着说：“刚听书记秘书讲，晚上书记还过去看球。昨晚座位是让秘书提前去占的，今晚安排不安排秘书我不知道，只是跟你说一声。”

“明白明白”，陈学有看了眼已经有人来占座，随即笑了笑：“谢谢孙主任提醒。”

没提拔前，这是和领导通话；现在算起来，两人基本平级，但他仍旧很谦虚：“如果没猜错，孙主任应该也会过来吧？既然说了一视同仁，不设专座，那就继续这样。现在我正好在场地这儿，已经有球迷在占座位了，我也替孙主任占个位置吧。”

手机那边笑着说“好的，谢谢”，他看了眼第一排，随即边走边对着话筒说：“孙主任，你们过来后，就坐昨天书记坐过的位置，我把我的雨衣和雨衣包放在上面了，占了两个位置。”

挂了孙杰的电话，陈学有想了想，只能通知肖李勇——局长、办公室主任都准备调离，副局长他还不能随意命令。

“肖主任，刚接县委办电话，明天上午九点，石副县长去局里宣布咱们局的人事变动，请通知副股级以上干部参加。”

肖李勇忙不迭答应，紧跟着又问：“球场我都安排好了，一会儿过去向您汇报，请局长放心。”

陈学有不知他这话啥意思，难道这些活儿他是甩手掌柜，都是他雇人干的？

刚才就想问，但现在不愿问了，原因很简单：花钱的事情肯定自己得签字批准，要沉住气到时候一切就明了了。

一周后，肖李勇拿着一叠报销单让他签字：“这是上次球赛买雨棚布的费用，还有搭建清理球场的人工费。”

他翻了翻，见价格不低，马上想起当时问过工人，明明说的是租。

看破不说破，敲打也不明着敲打，得给对方留脸面，于是边签字边说：“这雨棚布买回来就用了半晚上，记得晾晒后收好，下周有个比赛还要继续用。”

肖李勇本来以为积极办事，新局长肯定赞扬，自己悄悄把租改成买，从中赚点差价喝顿酒，这不是一举两得嘛！

闻言脸色一变，只能答应着说没问题，他是真没想到陈学有这么会过日子，篷布还要反复用......

答应着出了局长办公室，赶紧咨询售卖篷布的地方，算了下买与租的回扣差价，只够三分之一，可又不能不买，肖李勇只能咬牙预定。

暂时不动局里的人事，办公室就肖李勇负责，不“收拾”他一下还要乱来，搁以前的做事方式肯定是当面拆穿让其下不来台，当了局长陈学有不得不迂回。

先说当下，当晚的比赛七点准时开始。

这时候雨已经基本不下了，只是如果耗到这时候再清理场地，比赛肯定要延误，有了篷布遮挡，灯光音响也有了安全保障。

第一场是县教体局队与县公安局队，关于陈学有的任命几乎全县皆知，尤其这新领导晚上要打球，懂不懂篮球尚在其次，关键得表明态度表忠心，于是整个教体局来了多半的人加油助威。

只是，陈学有自始至终就没上场，热身都没做。

没有任何原因，更不是装或者避嫌，就是为让球赛有对抗更精彩。

他曾经作为教练带过公安局队训练，对方实力很了解，如果他上，对方肯定很快败下阵来，他不上，双方实力基本均衡。

果然，比赛一开始就进入胶着，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解。

第一节结束双方打平，第二节仍旧是平局，直到第三节，刘尚伟跟马勇开始发力，连续突破加中投才将比分拉开。

此时，超水平发挥的吴峥站了出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连续扔三分，居然进了三个，于是到这节结束教体局只领先两分。

第四节开始前，陈学有把刘尚伟拉到一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然后见他上场后犹如打了兴奋剂般，全场飞奔，进攻防守都很漂亮。

尤其快结束前，这个刘尚勇抢到后场篮板，随后运球连过三人，一条龙到对方篮下，面对吴峥的防守，一个拉杆投篮得分锁定胜局。

陈学有对他说的很诚恳：“明天就宣布我的任职，我这个主持工作的副局长肯定不能继续担任球队主教练，最多是领队，而你是接主教练的最佳人选。现在，进场打出自己水平，让全县人看你是这个教练的第一人选，而后，我才有可能建议兴唐中学校长，让他把空了很久的校体育组组长让你接上。”

本就是篮球科班出身，加上刚过三十岁平常体育课也跑动，刘尚伟真就成了这场比赛的MVP。

陈学有的这俩助教都是行唐中学的，打球水平差不多，说起来马勇更资深，他接手前对方带过两届县中学生球队的主教练，只是成绩提不上桌面，现在带高中体育课。

平常觉着也没啥，但上午自己进球馆后，马勇跑到跟前的表情说辞有些媚俗。

刘尚伟一直带初中体育课，去年被陈学有拉过来当助教，这个人踏实，埋头做事不多说话，关键是对所有人都不卑不亢。

最重要，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个在陈学有这里却是反感，他信奉的原则是：先做人后做事。

依旧在比赛前过来，宋继山没有戴帽子，奇怪的是他旁边坐的不是孙杰，而是一个孩子，猛一看以为是王傲阳，瘦高瘦高的。

没刻意过去打招呼，昨天书记就说了：只想安静看场球。

教体局跟公安局两队比赛结束后，陈学有站起来看张晓斌他们热身，也就这时候孙杰走到他跟前：“陈局好，原本想目睹下你的风采，但你却雪藏不出，遗憾啊。”

笑着握住对方的手，陈学有很坦诚但也压低了声音：“改天咱们玩玩，今天这比赛是给老百姓看的，需要对等的水平营造紧张的氛围。”

点头，孙杰也很直接：“我给你介绍个队员吧，不用今天上场，是说随后跟你的球队训练，行不行？”

昨天打完一场，来了个王傲阳，今天这又会来谁？

愣了下，陈学有马上说：“好，不知道你介绍的队员此前打过球没？”

招手把坐在宋继山旁的孩子喊过来：“这是陈教练，是你原来教练很佩服的人！陈局，这是我儿子，孙兆瑞，尧山区一中初一学生，准备转学过来，九月份到咱们兴唐中学，这个还得您多帮忙。”

“好，没问题。”

没有觉着奇怪，就像张晓斌不在省城到县城来打球，各有各的原因，于是直接扭头喊马勇：“马老师，给这个孩子一身球服。”

“转学我明天下午安排办理”，说完伸手摸了摸孙兆瑞的脑袋：“欢迎你啊，孩子，去热身吧。”

看比赛马上开始，孙杰接着说了句“晚上我安排请煤矿队的吃饭，不能总让你自掏腰包”，不等陈学有回答，他就笑了下转身到宋继山旁边坐下。

吃顿饭没几个钱，也不是事儿，原本想是为孩子转学过来“表示”一下，后来知道还有别的渊源。

也就从此刻开始，陈学有的目光就没离开孙兆瑞，这个孩子迅速换上球衣就上场热身，运球、跑篮、中投看着中规中矩，但其娴熟的球性，打过球的人马上就能判断出来。

刘尚伟当然也看出来了，马上就到跟前低声问了句：“领导，你这又是从哪儿挖到的宝贝，这孩子跟晓斌水平差不多啊！”

摇摇头，陈学有不贪功：“也是自己送来的。”

这个“也”就是说王傲阳，但王志富现在没吐口，还不知道下文，而孙杰到县里工作肯定三五年不离开，所以孙兆瑞铁板钉钉是自己队员了，于是马上吩咐：“他应该是打三四号位的，安排首发。”

“嗯，只是这样就成娃娃兵团了，容易崩啊。”

刘尚伟说的不无道理：五个上场的三个初中生，加上卫江河、王强俩高一的，场上真有可能崩盘。

看了眼刘尚伟，陈学有耸耸肩：“咱们本就练兵为主着眼未来，还有，不能控制场上局势，要教练干嘛？这场我指挥，明天开始我就转入幕后。”

明白这位新局长潜台词是“学着点”，刘尚伟忙不迭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