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陈学有从昨晚的事开始讲起，一直说到宋继山拿走他两本书。

没觉得有啥，张晓斌孩子心态：小舅的能力当县长也应该。

正吃一块鱼的李云华非常吃惊，一不小心就被鱼刺卡了喉咙，随即咳嗽不止，赶紧掰了块馒头稍微咀嚼后咽下去，才止住咳。

丈夫两年前提股级，那是多年任劳任怨、工作勤恳、卓有成效，更是马上要合并，体育局原局长实在觉着良心过不去。

要知道，很多在基层工作的人，努力到退休都上不了个股级，而这个股级干部，听起来是个官儿，但实际上是一个在《公务员法》和官方职务序列里根本不存在的级别。

但这个级别又真实存在，通常是指在县乡机关或基层单位中，负责某个具体业务股室的工作人员。他们有“股长、副股长”的头衔，手里管着几个人，承担着一定的管理职责，但在行政级别上，他们依然是科员。

而现在，这是直接从科员升到了副科级（主持工作），这是真正进入领导职务，因为科级是中国干部行政级别里最低的一级。

尤其听书记的意思，主持一年半载工作后就能转正成正科级。

这两口子都是勤恳工作的人，不是官迷，但这也太突然了吧。

懂事地给舅妈倒了杯水，张晓斌随后从自己理解的角度说道：“我觉着县委书记是敲山震虎，不对，这个成语用得不对，应该用杀鸡儆猴，不对，也不对......”

这下该陈学有咳了。

他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蛋汤，听外甥说这两个成语，实在忍不住，扭头就喷到了地上。

尽管事情太意外，但总归是好事发生，一家人其乐融融。

李云华给张晓斌夹了一块鱼：“斌儿，你慢点吃，说是依汾市最好吃的鱼，我专门打包回来给你们尝尝，怎么这么多刺呢。”

“孩子啊，尽管这俩成语不恰当，但仔细琢磨，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就像这鱼，肉质不错但刺儿多，吃的时候小心点即可。。”

擦了擦嘴，陈学有分析了几句：“宋书记来俩月没动过干部，第一次动就这么出人意料，估计他就是想告诉全县人民，他要用的人必须是实干的。不管什么身份，脚踏实地做工作且有想法的才会被提拔。至于那个魏局长，才免了一级，便宜他了。这个人到任后只知道吃喝，一点正事没干。”

李云华点头，教师的认真劲儿上来了：“斌儿啊，舅妈觉着降级魏局长，用成语‘以儆效尤’恰当；提拔你小舅呢，用‘任人唯贤’吧。”

仨都笑，张晓斌马上伸出大拇指：“舅妈威武！”

看着屋外的雨似乎小了些，陈学有心情不错：“还是李老师厉害，不但英文好，中文也一流。不过我觉着自己有勇气也想做事，但还够不到‘贤’字吧。”

说到这里，不再想这些，手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晚上的比赛，随即就吩咐外甥：“晓斌啊，这些事你不用多管，知道就行。吃饱了就去午休吧，下午训练要多投三分，手型一定要对。”

说起来张晓斌乳名叫“虎虎”，不过只有他妈妈叫得多，此前偶尔陈学有两口子也叫，这次过来后怕勾起孩子思念亡母的情绪，俩人很自然就改成“斌儿、晓斌”。

要知道，张晓斌母亲一手创办的体育用品店，是儿子出生以后的事情，名字就叫“虎啸体育”，七八年时间就做成全省最大。

一脑子事情，陈学有真就没发现：站起来回正房的外甥两只胳膊都有些抖。

没有几个人在雨中运过这么长时间的球，篮球沾水本就重了很多，要在雨水横流中弹起来，更是要用平时几倍的力量......

李云华心细吃饭时候就发现了，但她不懂体育以为这是训练后的正常反应，听丈夫说下午继续投三分，马上就心疼地撇嘴：“孩子胳膊都抖了，还多投三分，要循序渐进嘛。”

闻言扭头看，随即就明白，接着就是惭愧：“晓斌啊，是小舅苛刻了，不要说雨中运球，就是在湿地上运球都费力。去，到客厅趴在沙发上，两臂放身体两侧放松，我洗个手过去给你按摩按摩。”

本想说没啥，可两只胳膊有些酸胀，于是就进客厅乖乖趴到了沙发上。

半个多小时按摩，陈学有满头大汗，张晓斌坐起来说舒服多了，正准备给继续给他热敷，手机响了。

上午从教体局出来后，这个手机就没停过，全是祝贺和约饭的，刚开始他接了几个，后来嫌烦索性关了机。

怕晚上球赛有事儿找他，这吃完午饭才刚开机......

拿起手机看，显示是教体局的办公号码。

这会儿是午饭午休时间，谁还在单位？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看着雨，陈学有还是接了起来。

“陈局长好，我是办公室肖李勇，不打扰您吧？”

陈学有知道这是局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是此前体育局的办公室主任合并过去的，两人熟悉但打交道不多：“噢，不打扰，有事？”

“您走马上任，我们体育局的人这下总算扬眉吐气了，中午下雨没回，大家伙就在咱单位附近吃了点饭庆祝了下，您放心，我没让喝酒。”

这是什么话，且体育局原来的人办公都不在一起，哪来的一大伙？庆祝啥？

心里反感嘴上不说话，听肖李勇接着说：“我就是想问一句，晚上篮球比赛继续吗？如果继续，我准备去联系篷布把球场遮住，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那就暂且不管这枕头舒不舒服，有总比没有强。

本就在看着雨势琢磨这事，陈学有没客气，直接吩咐：“好，有劳肖主任，那就去办吧，搞的牢固些安全些，顺便把场地弄干，座位也擦擦。”

“没问题，您放心吧。知道宋书记要去看球，咱们局不能丢脸，更不能丢您的脸。我刚才给财务股说了句，他们意思买就是了，随后报销。”

想起此前那位财务股股长阴阳怪气的脸，陈学有差点“哼”出来，瞬间做事就都这么顺了？

呵呵，他实在不想继续听这种话，于是“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回身扭头，陈学有对妻子发自肺腑地说：“下雨打球支篷布，这些人啥都懂，现在不用吩咐就替我考虑到了，此前我求爷爷告奶奶到处跑......如果大家都这么积极，何愁做不成事呢？唉，我想清楚了，我还是我，就算任命了副局长主持工作，我还是我，努力多做事情就是了。”

李云华已经打来一盆热水，随即拿出两条毛巾开始给张晓斌热敷胳膊，听丈夫感慨，于是点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估计干不干已经由不得你了。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咱不图名利，只为工作，这个局长肯定能干好。对了，陈局长，我们学校的英语听力教室该弄了吧？高考这个很拉分的。”

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陈学有知道妻子在开玩笑，但他没笑：“弄，弄最好的。书记调研时提了三个问题，第一个就是咱们县高考升学率逐年下降的问题。”

已经开始在局长的位置上考虑问题，李云华收起笑意接了句：“那你的篮球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局里大小事都得操心，还有精力管篮球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但篮球肯定不能放下，因为这是提升全县体育事业的突破口——好在，他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宋继山已经替他回答了。

第二天晚上，宋继山去看球了，但没有临时指导张晓斌他们比赛，而是安排了一个人当临时教练。

这场比赛结束后，这个人提议组建了兴唐县篮球队，每周打两次比赛，宋继山只要不外出肯定参加。

北京奥运会五年后举行，体育逐渐成为全民热点。

宋继山这么做，就是一种态度，他用行动告诉全县人民，全民健身不是口号，是行动。是啊，作为县委书记都有时间打球，你能比我还忙？你陈学有真就忙得没时间弄县中学篮球队了？

没有让张晓斌运球去球馆，陈学有骑车带着他过去后，本来准备继续关机埋头训练，但怕晚上比赛有事找他，便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陌生没备注的接，有备注的尤其原来局里的同事手机一概不接。

训练开始前，就当晚的比赛他做了详尽部署：“煤矿队都是老油子——也就是打球多年、球性非常好的队员。这是他们的优点，也是他们的缺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牛，所以传球少，基本进了三分线要么中投要么打中锋。”

“张晓斌，下午的训练你不要用力了，专心双臂的拉伸放松，这是为晚上比赛尽快进入状态，如果胳膊可以发力，要尝试投三分。”

“今晚比赛，王傲阳仍旧加入咱们队打，这肯定会让煤矿队的各位队员投鼠忌器——毕竟都是父辈的身份，打小辈不能太用力。也正碍于这个，他们的防守肯定不会太紧逼，尤其是外围，所以你有充分的投篮时机。”

“卫江河，你今晚首节的任务是不停突破上篮。昨晚你几乎没有突破，他们开场会重点盯着张晓斌不理会你。你记着，果断点，再畏手畏脚的以后就不用来打球了！”

“张晓斌，除非万不得已，你今晚比赛第一节不能突破得分，把这个机会都给卫江河。”

“王强，刚开局在进攻端你应该发挥不了啥作用，对方的身高和经验你根本比不上，所以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到抢篮板上，不要盲目乱跳，判断球的落点后再努力跳起来抢，尤其是进攻篮板。”

“至于中锋位置，球迷们期待的父子对决，那就满足。王傲阳首发，晓斌、江河，你俩多给他喂球，他接球后对方球员肯定也会‘成全’，让他们父子俩对抗。”

“你们记着，快攻的时候，在场上的队员都要往下跑，对方年龄大，大多进攻不会全员过中场，留下的队员在咱们快攻时候不会站那儿看，所以，咱们需要来回传球找机会。”

“我就说这么多，至于第二节怎么打，打完第一节再定。去吧，继续放松投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