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肚肠，各自悲欢。

说到这里，宋继山已然把陈学有当做教体局负责人，很直接：“学有同志，今天的调研就到这里吧。”

再扭头看向石副县长：“原本计划去的学校随后再说，现在，咱们去原体育局看看。”

一行人下楼，早起就阴沉的天气，这会儿开始下小雨，地面刚被淋湿，远山如碧，近树滴露，燥热的天气瞬间凉爽很多。

兴唐县县城两横两竖四条大街，“井”字形结构千年没变，只是不断向前延伸。

魏局长没有下楼，有情绪是正常的，但没有调离前他应该陪着去原体育局，对此宋继山没有在意，招手把陈学有叫到跟前：“据说这个古老的县城历朝历代曾经出过十个状元，是这样吗？”

还在被突然任命的震惊中，到跟前被这么突然一问，愣了下随即就回答：“书记，您说的是文状元，除此之外还出过八位武状元。”

话到这里他灵机一动马上接着说：“书记，关于我的任命我提一点意见吧——您看，我只懂‘武’，副局长职务我接受，主管体育也定当不辱使命，拼了命也要让咱县的体育事业红火起来。但这‘主持工作’，希望您收回成命，另选英才。”

站在旁边的石副县长很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本来觉着书记有些意气用事，看他推辞的言语真诚，顿时有了诸多好感。

笑了笑，宋继山说了句：“你以为我为何提议全县范围内选拔两名教体局副局长？不就为辅助你把兴唐县的教育、体育事业提高一大截嘛！”

“这担子不轻，但我知道你可以挑起！”

无法再推辞，书记的车已经到了跟前，陈学有上前拉开后座门，宋继山坐进去后问了句：“你不上来？这雨看着就下大了。”

可不能蹬鼻子上脸，赶紧摆手：“我有雨衣，骑车也快。”

看车启动，他赶紧跑向教体局院里的车棚，刚进去就见院里一辆车开了车门，一个小伙子打着伞过来：“陈局，您上车吧。”

知道这是局里的司机，但局长、办公室主任都要被调走，那么是谁安排的？目的何在？最重要自己还没宣布呢，这个车肯定不能坐，于是摆手：“我骑车，你回去上班吧。”

时间耽搁，怕领导们等太久，雨衣他都没有掏出来，跨上自行车就往外，平常来门房大爷爱答不理，现在着急的跺脚：“局长，这雨不小，不坐车也穿上雨衣啊......”

笑着摆手说不用，随即就到了街上，突然就觉着很麻烦，上面悄悄一句话下面瞬间全是回音，唉，简简单单只搞体育多好。

一路上抄近路骑得飞快，到老体育局门口刚停下，就看到书记的车到了跟前，伸手摸了把脸上的雨水，赶紧到楼下小卖部拿了几把伞出来，宋继山很奇怪地问：“这不是要看办公区吗，要伞干什么？”

指了指大门，陈学有笑了笑：“书记，这个门是后来增加的，您看那个砖缝，这是最早的球员通道，咱们县最早的篮球馆就是这里，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建成，随后十多年承办过很多国家级、省级比赛呢。”

这跟自己问的没关系呀，但知道这么讲肯定有下文，宋继山也不再问，接过一把伞打开：“好，接下来有四十分钟时间，都交给你。”

果真没有让领导们上楼，因为这楼上的办公区都是原来体育馆的休息室改造的。

围着走了一大圈，现在是商铺加各种培训机构，乱七八糟的根本看不出本来，陈学有也没多说只是讲了原来篮球馆的结构，可以容纳的观众数等等。

再回到下车的地方，陈学有指了指门洞：“从这里进去，对面是我们股的办公室，原来还在楼上，去年局里安排给某培训机构了。我们办公室隔壁呢，是卖活鸡的，味道不敢恭维，请各位领导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也没觉着委屈。各位领导，咱先进去看看，然后屈就一下到办公室看张图纸吧。”

一行人往里走，陈学有继续介绍，原来的球场这么多年各种扩建，已经看不到具体痕迹，要知道当年这个球场号称华北第一。

第一次来的宋继山不由就发问：“这是体育馆？这是原来体育局？”

是奇怪，因为原来的十块篮球场变成一个小型农贸市场，各种调料味道融合在一起，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两边的水泥看台倒是能看到，只是堆满了各种货物，高高低低。

苦笑，陈学有回答说：“书记，都说物是人非事事休，我觉着事在人为处处兴。”

说到这里其实都也明白，陈学有是有心把这里恢复成原有篮球馆，但都明白，时间过去太久，如今各方面利益牵扯，肯定不是简单的事情。

图纸就是这座篮球馆的原来的结构与效果，陈学有随后没多说，宋继山转了转他的办公室，随即从书架抽出两本书说借读，再就指着图纸对秘书说拿上：“记得下午常委会再增加一条议题，关于展开兴唐县老体育馆修复以及开发周边形成体育公园的可行性调研。”

宋继山此前就看过陈学有的相关报告，转了一圈后又得知老球馆周边没有居民区，左侧还有一处小山包，心中的规划愈发清晰。

恢复球馆，周边打造个体育公园，这提议让陈学有频频点头，暗自惭愧自己目光不够长远。

一行人走出办公室，雨还在下。

上车前宋继山笑着问：“学有啊，今晚的球赛还能继续吗？”

“可以。”

陈学有立刻答道：“我来的路上就琢磨这事了，要是下午雨停，就马上组织人把场地及周边擦干；要是一直下，就搭几个篷布。好不容易把球赛的热度带起来，得稳住。”

“好，晚上见！”

陈学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在宋继山上车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书记，明晚是最后一场球赛，我们三个教练都打算上场。县一中那边没有教练，您能不能屈尊指导一下？”

“哈哈哈。”宋继山笑了几声，却不置可否，“我知道你的心思，不是投我所好，是想借我这个县委书记的名头，告诉全县百姓，县委书记也喜欢篮球，号召大家都来打篮球，对不对？”

说完不等陈学有回应，他便上车关了车门，隔着车窗挥了挥手，车辆随即驶离。

至于那两本书，一本是介绍兴唐县历史渊源的，另一本是关于篮球训练的。

琢磨不透宋继山的心思，也不再多想，骑上自行车就往球馆赶。队员们正在场上投篮，马勇看到他进来，立刻快步跑过来：“陈局，以后训练交给我们就行，您日理万机......”

陈学有摆了摆手：“咱都是打球的，这话你说得别扭，我听得也别扭。且不说‘主持全局工作’我坚决推辞，就算真任职了，球也得打，教练也得接着当。”

“马老师，训练吧”，说着话他走到球场边，看了两分钟后便大声地喊道：“张晓斌，你左肘抬太高了，远看像女篮队员的动作，这样很容易被封盖！”

刘尚军就在旁边，转头解释道：“陈教练，这是他以前练球养成的习惯。我问过了，晓斌三年级就开始投三分，那时候力量不够，用双手投了一年多，六年级才改成单手，得慢慢纠正。不过他命中率还行，训练时能到百分之七十，上场比赛也能有百分之四十。”

陈学有点点头，脱掉外套，直接上场示范，各个角度的跳投三分，几乎百发百中。

队员们围过来，倒没觉得太过惊讶，两位助教却满心佩服——上午调研会议的消息，参会人员里有他们熟悉的朋友，那边刚散会，电话就打过来了，还打趣说“你们天天跟陈局朝夕相处，真是羡慕”。

面对这么大的人生转折，陈学有竟能如此不动声色，这份定力，实在难得。

上午训练结束，雨还在下，陈学有推出自行车拿出雨衣对张晓斌说：“你坐后面，将身子钻进来。”

张晓斌摇头：“我走城内村那边，小舅你先回。”

说完笑了笑，运着球就冲进雨里。陈学有暗自点头称赞，自己是说过“集训期间你去球馆来回都运球”，但这雨已经成滂沱之势。

那就有雨一块儿淋。

他想了想，把雨衣塞回包里，伸手推上自行车跟在外甥身后。

这一上午发生太多事情，他真的需要好好冷静想想，尤其宋继山离开老体育局时请人家当教练，这做法实在欠妥。

雨水已经开始漫过路面，根本无法判断球落地点的情况，张晓斌努力控制着湿滑的篮球，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陈学有远远跟在后面，也无法判断这个事情接下来会怎样。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会儿否定一会儿肯定：不应该接这个副局长主持工作，专心训练，全力为县里的体育工作努力多好。有个身份地位羁绊，做事情怕是就事倍功半；应该接，有了所谓身份地位相助，做起事情肯定没那么多困难，不说大展宏图，但实现抱负肯定事半功倍......

舅甥俩像落汤鸡似的进了小院，正在疏通下水道的李云华吓了一跳：“你俩这是干嘛？几辈子没见过下雨啊，专门淋？”

两人都笑了，赶紧冲进洗手间冲澡。

出来后，见舅妈把篮球冲洗过了，张晓斌转头对小舅说：“这颗球估计该开胶了。”

陈学有摆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小舅已经升任局长了，确切说是副局长主持工作。以后再给球队买篮球，签个字吩咐下去就行，不用像此前那样求爷爷告奶奶。”

“啥局长？”

正在厨房热菜的李云华知道丈夫从不说谎，一边问一边从厨房探出头，“不是发烧说胡话呢吧？你这股长才两年多，已经是县里最年轻的之一了。”

看着一溜雨帘从屋檐不断线地砸到地面，陈学有擦着头发回答：“我也不信，但天上真就掉下这个乌纱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