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相同则可为谋，志相同则可为友。

听着陈学有随口道来、条理清晰的汇报，宋继山知道他是真心想让兴唐县体育事业、体育产业发展，且做了大量调研。

他知道这位同志人品作风上佳，现在看来还很有想法，这也是宋继山来兴唐工作两个月逐渐形成的思路。

其实，这个提前的汇报也是考察干部的过程。

陈学有当然不知道，说到这里也到了结语，因为他看了眼会议室墙上的钟，已经八点半了，但屋里却依旧只有他们三个人。

宋继山跟着陈学有的目光也看了眼表，接着问道：“你讲得很好，这些想法应该早就有了吧？为什么一点一滴都没付诸实施？”

这是明知故问，陈学有本想张口就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免得真成了这会儿不知所措的办公室主任说的“告状”。

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才开口，很委婉地答道：“书记，相关报告我都提交过，这些建议也都在其中，估计局里还在研究，随后也许会上报吧。嗯，再高一级我够不着。”

轻哼一声，宋继山转头对坐立不安的办公室主任说：“你应该是教体局办公室主任吧？昨天是你通知的会议吧？确定是八点半？”

主任忙不迭点头：“我是。是我通知的。确实是八点半。我手机在办公室，书记，我这就过去再提醒下大家。”

“不用，你继续坐着就行。”

宋继山话音刚落，门外走进来四五个人。

见是自己的秘书、分管教体局的石副县长，还有其他陪同调研的相关部门人员，宋继山便吩咐道：“都坐下吧，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桌上避嫌，避通风报信的嫌！我倒要看看，咱们教体局的各位头头脑脑，几点能到齐。”

“你们都知道，这位魏局长是昨晚我亲自通知的，可到现在也没来，这样拖沓的工作作风看来已经根深蒂固！”

以往不管是书记还是县长调研，通知八点半，那都是出发时间，最早也得九点才到。所以教体局的各位领导都按老规矩来，要么在路上，要么在办公室泡茶聊天，等内线电话再次通知。

至于魏胖局长，昨晚平白挨了训，后来让办公室主任约了某校长，从球场出来就到饭店喝了顿大酒解闷，这才刚酒醒睡醒，正往这儿赶。

见宋继山没挪位置，秘书便上前把他的座签放到了他此刻坐的地方。

书记旁边本该是副县长，陈学有正要起身，宋继山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动，都别动。座签只是给不认识的人看的，我就不信没座签，大家都能叫错名字、认错人。另外，进来的人就别出去了，电话也不用打，某些人通知了也没用。”

关于座签位置，话虽这么说，宋继山不动，坐在这里，原来的主位即便空着，也没人敢去坐。

宋继山此举并非刻意亲民，就是想空着这个位置，看看有些人来了之后，以为他没到的表演。

随着时间推移，八点四十前后，各位副局长、股长陆续进来，都嬉笑着跟调研团队打招呼，而后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等看到陈学有旁边坐着县委书记，众人马上正襟危坐，收敛了神色。

期间有人想打电话，有人想起身出去，显然是想通知还没到的人，尤其是魏局长，宋继山的秘书立刻制止：“马上开会，请不要打电话，也不要离开。”

八点五十二分，魏局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看到分管副县长右边的位置空着，他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迟到了，原来还没来，宋书记不是号称从来都早到的吗......”

轻咳一声，宋继山直接开口：“对，我向来都早到。魏局长，今天上午我七点五十五分到贵局，八点在各办公室转了一圈，没有一个办公室开门。八点十分左右进了这个会议室，听陈学有同志汇报了半小时，讲的是咱们县体育事业的现状及未来规划，这一点，贵局办公室主任可以作证。”

魏局长受到的惊吓比昨晚还甚，他擦着汗，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刚才在准备今天的发言稿......”

懒得听他编谎言，宋继山直接打断：“现在开会。没有虚头巴脑的开场白，石县长也不用主持了，魏局长，你不是在精心准备发言稿吗？开始吧。”

“嗯，哦，噢......”

魏局长答应着、结巴着，眼睛没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主任，只是该主任写的发言稿在办公室放着，他一直没时间去拿。

局面很是尴尬，那位办公室主任终于忍不住不管不顾地跑出会议室，很快又跑回来，把一叠纸递给魏局长。

冷着脸，宋继山看着场面变化，等听魏局长念了两三分钟稿子，随即生硬地打断他：“不用念了！你可能还不了解我，我喜欢实干的干部，不喜欢纸上谈兵。这样吧，我问几个简单的问题，魏局长你来回答。”

“咱们县过去三年的高考本科升学率是多少？现有教师中高级职称有多少人？上一届市中学生运动会，咱们县拿了几个第一名？”

魏局长慌忙翻着手里的发言稿，却一无所获。

宋继山叹了口气，开始自问自答：“咱们县过去三年的高考本科升学率分别是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四十七、百分之四十二；现有教职工三千九百二十一人，其中高级职称只有二百三十九人；上一届，也就是去年的市中学生运动会，咱们县一枚金牌都没拿到。”

“魏局长，你是三年前上任的吧？我没问三年前的事，问的都是你在职期间的事情，你怎么还这么健忘！对了，我这里有一份报告，你看看。”

看着秘书递给魏局长一个档案袋，宋继山再没看他一眼，直接指着座位靠前的几位教体局副局长：“各位副局长按顺序发言，就我刚才提到的问题，谈谈接下来如何改进，进而如何提高咱们县的教学质量。对了，第三个问题不用回答，陈学有同志已经给了我答案。”

魏局长双手颤抖着打开档案袋，本以为是兴唐县教育及体育事业的现状报告，没成想里面装的竟是一叠告状信复印件——不该让他看到的内容，都已经隐去了。

魏局长的汗就没停过，即便会议室里开了空调（办公室主任早在宋继山进来后就打开了），他的后背还是汗流如溪。

宋继山听得很仔细，偶尔还低头做笔记。

等几位副局长都发完言，宋继山扫视了一圈会议室：“各位股长还有要补充的吗？”

见众人都摇头，他合上笔记本，沉声道：“各位，关于教育的意义和重要性，大道理你们都懂，但你们是怎么实践的？拖拖拉拉的作风、言过其实的发言、坐井观天的设想，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们，是我们县委、县政府的失职！”

“魏局长，我喜欢脚踏实地、有所作为、在其位谋其政的干部。遗憾的是，你不在此列。来之前我跟相关部门沟通过，你的表现还不至于到撤职查办的程度，但教体局肯定不适合你了，好自为之吧。”

说到这里，实在是痛心，宋继山叹口气，转头对秘书说：“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召开县委常委会，请县委、县政府工作部门正职，乡镇（街道）党政正职，县直事业单位主要负责人列席。你记一下，我有三个议题。”

当众说议题，这很反常，但众人听完后都明白了，大多在座的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第一，从即日起开始全县干部作风整顿，具体内容会议讨论拟定。”

“第二，县教体局主要干部调整。魏局长，你这体型亟需锻炼，那就去山北镇当几年副镇长去吧，记着多下乡，翻山越岭惯了自然就瘦下来了，多给老百姓办点实事自然就健康了。”

“在此我也多说一句，教体局各位副局长、股长，今天这个座谈会请回去好好消化，想下乡的跟我讲，我欢迎。建议贵局的办公室主任主动请辞吧，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曾经是一个好的化学老师，还是回你原来的县三中继续任教吧。”

“同志们，来调研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事出有因，昨晚我去看球，发现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程度，于是马上决定今天一早过来。说起来这个事情跟陈学有同志有关，你们肯定听到一些传言，但我也没必要解释，短暂接触并不十分了解，我就讲陈学有同志两点。”

“昨晚，他不畏顶头上司，为老百姓办球赛，脚踏实地，谁也不能搞特殊；今早，他为兴唐县体育事业发展尽心竭力，不怕流言蜚语！”

“我悄悄去看球，凑巧看到了第一件事；我提前到你们局看工作作风，凑巧又听到了第二件事。”

“这样的事情在不到十二小时内发生两次，说是巧合谁信呢？但这就是巧合，而这个巧合的前提是陈学有同志做到了，人前人后他就是这样的光明磊落，这样的干部就是好干部！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南西北风，这就是品质高尚的好干部。”

“尽管到现在我只见过陈学有同志两面，但我看过他起草的十多个报告，如果这些报告都能实施起来，咱们县的体育事业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糟糕样子。只是，这些报告基本都石沉大海，沉在现在教体局班子疲沓的官僚作风大海里！”

“所以，我的第三个议题就是，提议陈学有同志任兴唐县教育体育局副局长，主持全局工作。”

教体局的一帮人都在低头默默听着，听到这里却都抬起头看向陈学有，股级干部刚两年多，提副局长已经是破格了，还要主持工作？

好像知道众人都在想什么，宋继山扶着桌子站起来：“陈学有同志的任职会走组织流程，我只是提议，具体由常委会讨论。另外我还会提议，面向全县股级以上干部竞聘两名教体局的副局长，竞聘报告就围绕一点，如何行之有效地提升全县的教育、体育事业。”

陈学有几乎被惊到，但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只能静静坐着，就像当天中午回去对妻子说的：其实我跟书记讲那么多，就是想争取一些对县体育事业发展有利的条件，没想到，我只是要几只羊，他却给了我一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