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忠礼攥紧刺刀，缓缓转过身来。

身后是奔腾的金沙江，江水卷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泥沙，拍打在峭壁上，“哗哗”作响。

身前是黑压压的敌人，脚下是战友的尸体，身边只剩下三个主动留下跟自己一起断后的老兵。

“同志们，”杨忠礼看向三个老兵，声音平静而坚定的说道：“上级命令我们守住渡口，我们做到了！团长让我们掩护主力渡江，我们也做到了！这一次，我们要掩护我们尖刀班的战友们顺利过江！记住，我们是红九军团的尖刀，更是独立第四团的尖刀，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要钉在这里！”

“小班长，我们不怕！”

“坚决完成断后任务！”

三个老兵大声吼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无限的战意和死战到底的决心。

“杀——！”杨忠礼第一个冲了出去，刺刀直刺最前面的敌人，动作快得像闪电，狠得像饿虎捕食。

现在已经身陷绝境，他不再留手，也不管身上的伤口，每一刀都往敌人的要害扎去。

敌人的刺刀也不是吃素的，上百把刺刀一起往他身上扎。稍有不慎，就会被敌人的刺刀扎成筛子眼。

但杨忠礼毫无惧色，他一心只想着多杀几个敌人。

他在敌群中往来穿梭，不停的出手重伤敌人。

周围都是国军，他每次出手都不会落空。

他就像一条深海里的鲨鱼，密密麻麻的国军既是他的攻击对象，也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但也有弊端。

那么多人围攻四个人，必须时刻防着会伤到自己人；同时也要提防着被自己人所伤。

心有顾忌之下，变得缩手缩脚。

看到前面有刺刀刺过来，他就抓住身旁的国军去抵挡，然后顺势抹掉一个人；抹掉一个敌人之后，他又钻进了另一个敌群之中。

敌人人数虽多，一时之间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现在的杨忠礼已经完全忽略了自身的伤痛。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敌军士兵一刀扎向他的胸口，他侧身一闪，避开敌人的刺刀，顺势一脚踢在敌人的胸口，将其踹倒在地。紧接着，他又迅速转身，挥起刺刀，砍向另一个敌人。

那个敌人来不及躲避，被砍了个正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他每一次攻击和躲闪都拼尽了全力。

少年的身影在敌群里左冲右突，像个浴血的修罗，刺刀划过的地方，血花四溅。三个老兵不顾一切的冲到他的身边，死死护住他的两侧，步枪齐射，刺刀猛扎，用生命给他撑开了一片空间。

敌人成片倒下，又成片涌上来，国军三路兵马把渡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个老兵胸口中弹，倒在地上之后还死死的抱着敌人的腿，用尽力气喊道：“小班长！走！往江边跑！跳下去......还有活......路......”话没说完，就被敌人的乱刀砍死了。

第二个身中数刀的老兵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拉响了唯一的一颗手榴弹，一声巨响，这个老兵跟敌人同归于尽。

第三个老兵为了掩护杨忠礼，被机枪子弹打中，浑身是血窟窿，临牺牲前还在用尽力气让他快点逃生：“小班长，快突围，跳江！快跳——江！”

短短三分钟，跟他一起留下断后的三个老兵全部牺牲了。

杨忠礼灵活地穿梭在敌人之间，躲避着刺刀的攻击，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他已经从敌人手里夺下了无数把刺刀，每一把刺刀都被他砍出了缺口，折断了刀尖，他也不记得这是他缴获的第几把刺刀了。

他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刺刀，浑身伤口疼得钻心，视线也在逐渐模糊，体力早就透支。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是明晃晃的刺刀，都是敌人狰狞的笑容。

“活捉这个小红军！赏一百块大洋！”

“他跑不了了！上！”

杨忠礼背靠着江岸的岩石，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看着江心里那艘渐行渐远的渡船，看着王石头疯了似的喊着要冲回来，看着苏婉晴泪流满面的俏脸......他笑了，笑得干净，笑得倔强。

他没有选择投降，也没有选择束手就擒——使尽浑身力气猛地撞开挡在前面的几个敌军，朝着江边狂奔而去，十五米、十米、五米......终于跑到了江边，纵身一跃！“噗通——！”冰冷的江水瞬间把他吞没，带着他顺流而下。

浑身的伤口被江水一泡，就像有千万根钢针在往身上扎，但他紧咬着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对岸游去。

“快开枪！开枪打死他！”敌人追到江边，疯狂地朝江面射击，飞蝗般的子弹“噗噗噗”的打进水里，溅起无数水花。

杨忠礼死死憋着气，潜到了深水里......

金沙江的水流很急，短短一分钟时间，他已经被江水冲到了百米开外。

就在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把他拽出来的正是他的好兄弟王石头。

王石头顺利过江以后，一直看着江岸这边的情形，他眼看着杨忠礼跟敌人死战，然后又突出重围跳进了江里，就知道杨忠礼肯定会被湍急的江水冲到下游，于是就顺江而下，追寻杨忠礼。

往下游跑了几百米之后，终于看到了浮出江面的杨忠礼。

“忠礼！忠礼！你没死！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王石头抱着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哭得像个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随后跟下来的苏婉晴红着眼眶扑了过来，立刻按压他的胸口帮他排水，然后快速的帮他处理身上的新伤旧伤，喜极而泣的泪水不断地落在他的脸上：“傻小子......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小海子趴在他的身边，死死抓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忠礼躺在江边的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身边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他欣慰的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没死，他活下来了。

他守住了渡口，完成了断后任务，带着兄弟们的希望活下来了。

放眼望去，金沙江面上漂满了尸体，血水染红了半条江，无数战友永远留在了东岸，埋骨他乡。

这一仗，红九军团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全军将士站在江边，望着东岸的硝烟和滔滔江水，神色沉重，眼神悲怆。

无数战士望着东岸放声痛哭。

金沙江一战，无数战友长眠在了这里。

首长慢慢举起手，对着金沙江东岸，敬了个无比庄重的军礼。

全体红军齐齐敬礼。

风萧萧，江水寒，烈士的英魂永远留在了金沙江畔、滚滚而下的江水里。

过了很久，首长转过身，声音像洪钟一样打破了死寂：“传我命令！收拢部队！掩埋烈士遗体！”

“活着的人，要带着牺牲掉的同志的意志走下去！”

“走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