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庚辰脱下白大褂，挂在诊室门后的那一刻，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不是因为病人多——今天只有四十多个，比夜班轻松多了。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陆沉舟的话、姜淮的话、那张不知道谁塞的纸条、还有沈千尘那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走出急诊大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半天就暗了，路灯还没亮，医院门口的这条街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庚医生。”

庚辰转过身。

陆沉舟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还是那种笔直的站姿。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你怎么还在这？”庚辰的语气不太好。

陆沉舟没在意。他把塑料袋递过来，庚辰没有接。

“不是给你的。”陆沉舟说，“给沈千尘的。她今天没吃晚饭，我买了份粥。”

庚辰愣了一下。他盯着陆沉舟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什么都没有——没有恶意，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她没吃晚饭？”庚辰问。

“我在急诊大厅坐了三个小时。”陆沉舟把塑料袋挂在庚辰伸出的手指上，“她一直在忙，中间只喝了一杯水。”

庚辰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份皮蛋瘦肉粥，还有一小包榨菜。

“你到底想干什么？”庚辰抬起头。

陆沉舟把手插进口袋，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跟你说过，我是来告诉你想告诉你的东西。”他说，“姜淮也找过你了，对不对？”

庚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跟你说了什么？”陆沉舟问。

“他说你跟他说的是两回事。”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姜淮是3.0，我是2.0。”陆沉舟说，“我们看到的真相不一样，就像站在不同的楼层看同一片海。他看到的比我远，但他看不到我看到的近处。”

“什么意思？”

“他告诉你系统是一个AI模型，你是内测用户，对吗？”陆沉舟看着庚辰的眼睛，“这话没错。但他没告诉你的是一这个AI模型的研发者是谁？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模型？训练完成之后，这些数据会被用来干什么？”

庚辰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知道吗？”庚辰问。

“我不知道全部。”陆沉舟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姜淮说的‘公测’，已经开始一年了。他在骗你。”

庚辰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

“他说公测还没开始，等开始了内测资格就不值钱了。”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事实上，已经有至少三百个非医学背景的人拿到了测试资格。他们不是医生，没有执照，但他们通过这个系统，在偏远地区、在乡村诊所、甚至在手机上给人看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陆沉舟转过身，看向医院对面的那排路灯。路灯刚刚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今年三月，云南的一个镇上，一个没有医师资格证的男人，用一套系统在三个月内诊断了四百多个病人，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当地卫生局把他查了，但他没有违法——他没有收钱，没有开处方，他只是‘给建议’。”

他转过头，看着庚辰。

“你觉得，如果这种系统普及了，医院还需要医生吗？”

庚辰没有说话。

巷口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我不是来吓你的。”陆沉舟说，“也不是来拉拢你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全部的真相，而不是某个人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他从庚辰手里拿过那个塑料袋，把提手重新整理了一下，又挂回去。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替我转交。”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暮色里。

庚辰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份皮蛋瘦肉粥，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医院大门里面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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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庚辰回到急诊科的时候，沈千尘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她换了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重新扎过，但眼底的青黑比早上更深了。

“你没走？”沈千尘看到他，皱了皱眉。

庚辰把塑料袋放在护士台上。

“有人让我转交的。”

沈千尘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粥，又看了一眼庚辰。

“谁？”

“陆沉舟。今天上午那个病人。”

沈千尘没有伸手拿。她靠在护士台边上，抱着胳膊，看着那袋粥，像在看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给我买粥？”

“他说你今晚没吃饭。”

沈千尘的目光从粥袋移到庚辰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感动，不是疑惑，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你认识他？”她问。

“今天刚认识的。”

“他是干什么的？”

庚辰犹豫了零点五秒。“我也不知道。他说他是......自由职业。”

沈千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连撒谎都不会”的笑。

“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她拿起那袋粥，打开盖子，用塑料勺搅了搅，吹了一口热气。

庚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眉。

果然比左边高。

沈千尘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弯了一下，藏在勺子的后面。

“粥不错。”她说，“替我谢谢他。”

然后她抬起头，加了一句：“然后告诉他，以后别调查我的作息。不舒服。”

庚辰点了点头。他觉得沈千尘的反应很奇怪——既不感动，也不排斥，像是一扇门开了半扇，但没有决定是要推开还是关上。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如果沈千尘想说，她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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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庚辰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了四层楼，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找到钥匙孔。

门开了，他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没亮。

他按了第二下，还是没亮。

庚辰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窗帘。一切都很正常，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不对劲。

他把手电筒照向地面——地板上有一串浅浅的鞋印，不是他的。鞋印从门口延伸到客厅，在茶几前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卧室。

有人进来过。

庚辰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三。他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的客厅里晃来晃去，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

他走进卧室，手电筒照到床头柜的时候，停了下来。

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他早上出门时叠好的被子形成了某种刻意的对称。

庚辰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小心姜淮。他不是3.0。”

庚辰盯着这行字，手指开始发凉。

不是姜淮。不是陆沉舟。

是谁？

还有谁？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比正面的潦草：

“你见过孟青了。她手上的疤，不是镜子割的。”

庚辰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孟青。

呼吸科的孟青。那个在抢救室里教他做纤支镜的孟青。她手上那道从食指延伸到手腕的疤痕，沈千尘说是六年前纤支镜断裂割伤的。

这个纸条告诉他——不是。

那是什么？

庚辰坐在床边，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张纸，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在黑暗里像在发光。

他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秘密，而是无数个嵌套在一起的秘密。陆沉舟说一套，姜淮说另一套，纸条又说第三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让庚辰相信的版本。

问题是——他该信谁？

庚辰把纸条折好，塞进手机壳背面，和那张“小心你身边的人”放在一起。

两张纸条，两种笔迹，两个不同的警告。

他关掉手电筒，躺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和昨晚一模一样。

但昨晚的他，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些事。

明天呢？明天还会有什么人在等他？还会有什么真相被推翻？还会有什么秘密被揭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