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推开诊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上午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像是永远看不完。感冒、发烧、肚子疼、头疼、脚疼、心疼——每一种疼都对应着一个人，每一个人的头顶都飘着或浓或淡的雾气，在庚辰的系统滤镜下像一片移动的彩色森林。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视觉。甚至开始依赖它。

但陆沉舟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最深的地方，每看一个病人就往外冒一截。

“你每用一次，都在为背后的研发者提供数据。”

庚辰看完第三个病人，在开处方的时候故意闭了一下眼睛。

不用系统滤镜，他能看出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捂着右肋的中年男人。没有雾气、没有等级、没有弱点提示。只有一张痛苦的脸、一份简单的挂号单、和庚辰自己脑子里那点可怜的临床经验。

“大夫？”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

“您说您右边肋骨下面疼，疼了多久了？”庚辰问。他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出汗。他强迫自己不用系统，像三年来每一个普通的日常一样，靠问诊、靠查体、靠教科书上的知识来下判断。

“一个多星期了，一阵一阵的，吃完饭更疼。”

“有没有放射到后背或者肩膀？”

“有，有时候后背也跟着疼。”

庚辰让男人躺到检查床上，手指按在他的右上腹。

墨菲氏征阳性——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男人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急性胆囊炎。没有系统，他也能诊断。这让他松了半口气，但另外半口气还悬在嗓子眼——如果是一个疑难杂症呢？如果是一个他三年都没见过的罕见病呢？

他开了B超单，让男人去做检查。男人走出诊室的时候，庚辰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他不能一辈子依赖系统。

因为陆沉舟说得对——这东西，随时可能被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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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

庚辰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到沈千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正在看手机。她看得很专注，连庚辰走到她对面的都没注意到。

“看什么呢？”

沈千尘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没什么。公众号文章。”

庚辰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的碗：“面条坨了，我去给你重新打一份。”

“不用，能吃。”沈千尘用筷子把面条搅了搅，挑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庚辰站起来，把她那碗面端走了。

“诶——”沈千尘伸手想拦，没拦住。

他去窗口重新打了一碗热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回来放在她面前。

“吃这个。”

沈千尘看着那碗面，看了两秒，没说话，低头开始吃。

庚辰坐在对面，吃着自己的那份。食堂里嘈杂的声音像一层膜，把他们和周围隔开了。

“沈姐。”

“嗯。”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能力吗？”

沈千尘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庚辰，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湖水一样不起波澜的注视。

“你指什么样的超能力？”

“比如——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千尘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当护士第一年，认识一个老太太。”沈千尘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是肿瘤晚期的病人，住了一个多月，每次我给她换药的时候，她都会说一句话——‘闺女，我看到你身后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

庚辰停下筷子。

“我开始以为她是谵妄，后来发现她意识很清楚，只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沈千尘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值班。她跟我说，‘闺女，那个白衣服的人今天来接我了。’”

食堂里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

“她凌晨三点走的。”沈千尘说，“走后半个小时，我去收拾病床，看到她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相信我。’”

庚辰看着沈千尘。她的眼眶没有红，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她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

“所以，”沈千尘抬起眼，看着庚辰，“如果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不会觉得奇怪。”

庚辰张了张嘴，想说“那我——”

“不用告诉我是什么。”沈千尘打断了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吃了一口面，又加了一句：“面不错。谢谢。”

庚辰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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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庚辰从急诊大厅经过的时候，看到分诊台前围了一圈人。

小周被几个家属围在中间，声音越来越急：“您别着急，医生已经在处理了——”

“处理什么处理！我爸等了两个小时了还没看到医生！”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你们这是什么医院！急诊还排队！急诊还排队！”

庚辰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他站在小周前面，面对着那个嗓门最大的家属。

“你是医生？”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您父亲什么情况？”

“胸痛！胸口疼了三个小时了！”男人指着候诊区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头，“你们急诊不是先来后到吗？凭什么他后面来的都进去了，我爸还在外面等着？”

庚辰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老头脸色还算正常，没有出汗，嘴唇没有发紫，呼吸平稳。他又看了一眼系统滤镜——老头头顶的雾气是浅灰色的，等级F，普通胃食管反流引起的胸骨后烧灼感，不是心脏的问题。

而在他之前，庚辰刚处理完一个真正的心梗。

“您父亲的情况我了解了，他的胸痛大概率是胃食管反流引起的，不是心脏问题。我会尽快给他开药，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处理更危重的病人。”庚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你怎么知道不是心脏问题？你看都没看！”

“我现在就看。”庚辰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问了几句，按了按他的胸骨。老头的疼痛在按压时加重，这是食管源性胸痛的典型特征，和心脏无关。

他回头看着那个男人：“您父亲的胸痛和按压有关，和活动无关，心电图做出来大概率也是正常的。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立刻给他做心电图，但如果结果正常，还是按照胃食管反流处理。您选哪个？”

男人张了张嘴，看了看庚辰，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最后嘟囔了一句：“那就做心电图吧。”

“可以。小周，给他开急诊心电图。”庚辰站起来，转身之前加了一句，“但如果心电图正常，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男人没再说话。

小周用眼神向庚辰道了谢，低头开单子去了。

沈千尘站在分诊台后面，一直在看整个过程。庚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刚才那段话说得不错。”

“哪段？”庚辰也小声回。

“您父亲的胸痛和按压有关那段。有理有据，还不招人烦。”

庚辰笑了一下，走回了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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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庚辰送走最后一个门诊病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自动浮现出来。

【病原体图鉴·初级：7/50】

【技能：初级完美缝合术、中级诊断术】

【被动：洞察之眼】

【当前等级：Lv.2（870/1000）】

距离Lv.3还差130点经验。按照之前的规律，大约还需要处理三到四个C级以上的病原体。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陆沉舟说他是“进阶版”，能力级别更高。那他的技能是什么？他能看到什么庚辰看不到的东西？

还有，他说全国有近两千个“观察员”。这些人都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是否也在医院里，伪装成普通的医生，悄悄收集数据？

如果他们都是系统的宿主，那他们之间——是队友，还是对手？

“庚医生。”小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庚辰的思绪。

“怎么了？”

“有人找您。”小周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病人。他说他是......您的朋友。”

朋友？

庚辰走到急诊大厅门口，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外的吸烟区，背对着他。

那个背影他没见过。

男人转过身来，庚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陆沉舟。

是另一个陌生面孔。三十五六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他穿着便装，但站姿和陆沉舟一样——腰背挺直，肩膀展开。

又一个。

“庚辰？”男人叫他的名字，语气像在确认。

“你是谁？”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庚辰面前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动作很快，但庚辰看到了——一张黑色的卡片，和陆沉舟的那张一模一样。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男人说。

庚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急诊大厅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巷子走。男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墙头上那只橘猫趴在那里，眯着眼睛看他们。

“说。”庚辰转过身。

男人靠上墙，抱着胳膊，看着庚辰。

“陆沉舟来找过你了？”

庚辰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跟你说了什么？系统不是唯一的？有人想收回你的能力？”

庚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不用紧张。”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跟他不是一伙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提醒你离他远点的。”

“你到底是谁？”

“我叫姜淮。”男人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还是没有点，“观察员编号0003。”

比陆沉舟的0017更靠前。

“0003，”庚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所以你比陆沉舟更早？”

“更早，也更高阶。”姜淮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算是一个不算笑的笑，“他的能力是2.0，我是3.0。我知道你是什么版本——1.0.2。”

连版本号都知道。

“所以呢？”庚辰问。

“所以我来告诉你一个陆沉舟不会告诉你的真相。”姜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庚辰的眼睛，“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你的能力不是免费的，有人在收集你的数据。但‘收回’这件事，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姜淮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烟塞回烟盒，然后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1.0、2.0、3.0？”他问，“版本在迭代，功能在升级，但有一件事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所有版本的能力，都只能用在别人身上。你能看到病人的病灶，你能完美缝合别人的血管，你能诊断别人的疾病。”

他转过头，看着庚辰。

“但你用不了在自己身上。”

庚辰愣住了。

“你连自己感冒了都不知道。”姜淮说，“这就是答案。收集数据的不是某个躲在暗处的疯子，不是某个想要控制世界的组织——是一个医疗AI模型。它需要大量的临床数据来训练自己，而你，是所有训练者中的一个。”

“等它训练好了呢？”

“等它训练好了，”姜淮的声音很平，“你就会发现，你不再是唯一的了。到时候每个人，都可以通过一个小小的设备，拥有和你一样的能力。”

庚辰靠在墙上，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地响。

“所以没有人在暗处盯着你，没有人在密谋收走你的东西。”姜淮把烟盒揣回口袋，“你只是一个内测用户。等公测开始了，内测资格也就不值钱了。”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蹭了蹭庚辰的裤腿，喵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庚辰问。

姜淮看着他，那张不好接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用“认真”来形容的表情。

“因为我也曾经是1.0。”他说，“我不想你走弯路。”

他转身走向巷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手上那张小纸条——”

庚辰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手机壳背面。那张“小心你身边的人”的纸条还塞在里面。

“不是我写的。”姜淮说，“也不是陆沉舟写的。”

他走进了巷口的阳光里，消失了。

庚辰站在巷子深处，阳光照不到他的脚面。他从手机壳背面抽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不是姜淮写的。不是陆沉舟写的。

那是谁写的？

他折好纸条，塞回手机壳背面。

巷口，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庚辰猛地抬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在墙面上慢慢移动，一寸一寸地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