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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试探
庚辰几乎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放弃挣扎,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张从信封里取出来的纸,他看了至少二十遍。每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小心姜淮。他不是3.0。”
“你见过孟青了。她手上的疤,不是镜子割的。”
两张纸条并排放在床头柜上。一张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另一张更加工整,每个字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量过的。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但写纸条的人,是同一个阵营的吗?
他想起陆沉舟说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如果连姜淮的版本都可能是假的,那陆沉舟的呢?纸条的呢?
庚辰把两张纸条折好,重新塞进手机壳背面。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十三分。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该亮了。他不打算睡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提前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庚辰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梳理这三天的所有信息。
系统绑定——夜班——股动脉吻合——CT室开颅——主动脉夹层——陆沉舟出现——姜淮出现——纸条出现——孟青的疤。
每一个事件都像一块拼图,但他还不知道这些拼图要拼出什么样的画面。
他唯一确定的是,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不止一个,而且他们之间并不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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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分,庚辰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还没什么人。夜班的护士们脸上挂着疲惫,白班的同事陆续arriving。他换好白大褂,没有去诊室,而是直接上了住院部四楼——呼吸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在写交班记录,看到庚辰愣了一下:“庚医生?这么早?”
“孟医生今天上班吗?”
“孟主任?她今天白班,应该七点半到。你要找她?”
庚辰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跟她说一声?”
“不用了,我在这等就行。”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墙壁上贴着的那张“呼吸科简介”,上面有孟青的照片和简介——副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省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青年委员,纤维支气管镜比赛全国二等奖。照片上的她比实际看起来年轻一些,笑容得体,头发盘得很整齐。
完全是标准的专家形象。
和她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和她教他做纤支镜时的干脆利落,和沈千尘口中那个“从来不主动教人”的评价,完全对不上。
七点二十三分,电梯门再次打开。
孟青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深咖色的大衣,头发还是盘的。她看到坐在走廊上的庚辰,脚步顿了一下。
“庚辰?”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这么早来找我,有事?”
庚辰站起来。
“孟医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孟青看了他两秒,然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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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扇窗户。孟青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从柜子里拿出白大褂套上,转过身坐在椅子上,看着庚辰。
“问吧。”
庚辰没有坐下。他站着,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着手机——手机壳背面塞着那两张纸条。
“你手上的疤,”庚辰看着她的手,“是怎么来的?”
孟青的右手正放在桌面上,那道疤痕从食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手背上。她听到这个问题,手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你应该听说过吧?六年前纤支镜断裂,我用手去抓,割伤的。”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听说是这样。”庚辰说,“但我现在想知道,真的是这样吗?”
孟青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评估——她在判断,庚辰知道多少,以及她应该告诉他多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护士们交接班的声音,远处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这个时间点的医院已经慢慢苏醒,但在这间办公室里,时间像是静止的。
“谁跟你说的?”孟青问。
“我不能说。”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庚辰沉默了片刻。“因为你教我做纤支镜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因为你值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值得,但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就愿意信你。”
孟青靠回椅背,目光从庚辰脸上移到窗外。窗外是住院部大楼之间的天井,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
“那根镜子不是我抓断的。”孟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断在我手里。不是因为我去抓,而是因为我放了不该放的东西进去。”
庚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年我还在上一家医院,呼吸科。有一个病人,肺部感染,反复发烧,所有抗生素都用了,没用。我在纤支镜下看到他的气道里有一块黑色的东西,以为是异物,就用活检钳去夹。”
她抬起右手,看着那道疤痕,像是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录像。
“那块东西不是异物。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设备。比米粒还小,嵌在气道黏膜里。我夹它的那一瞬间,它释放了一个电流,纤支镜的镜头当场炸了,碎片割开了我的手。”
孟青放下手,看着庚辰。
“后来那个病人转院了,我被告知‘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我的手上留下了这道疤,我离开了那家医院,来了这里。我用了三年的时间让自己相信,那只是一个罕见的医疗意外。”
庚辰的后背全是冷汗。
一个嵌在气道里的设备。比米粒还小。释放电流。
“那个病人后来怎么样了?”庚辰问。
“我不知道。”孟青摇头,“档案被封存了。他的病历在一个月后被销毁,连电子档都没留。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住过院一样。”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记得。”孟青看着庚辰的眼睛,“他姓姜。姜海。四十三岁,建筑工人。”
姜。
庚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姜淮。姜海。
“他有没有家人?”庚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有一个儿子。当时十九岁,来医院闹过,后来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孟青看着庚辰的表情变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认识?”
庚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井里那几棵银杏树。叶子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很好看。但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姜淮。
姜海的儿子。
陆沉舟说姜淮是3.0,纸条说姜淮不是3.0。如果孟青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姜海”身体里的设备真的存在,如果那东西和庚辰身上的系统是同源的——那姜淮来找他,就不是巧合。
那是复仇。还是别的什么?
“孟医生,”庚辰转过身,“你手上的疤,除了我,还有谁问过?”
孟青想了想。“没有人。大家听说是镜子割伤的,就不再多问了。你是第一个。”
庚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谢她还是该向她道歉——因为他把她拖进了一件她花了六年想要忘记的事情。但他没有选择。他要找到真相,就必须从最深处开始挖。
“谢谢。”庚辰说。
孟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个子比他矮半个头,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俯视。
“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也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但你来找我,说明你已经卷进去了。卷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庚辰。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病历本的封面,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姓名:姜海,年龄:43岁,住院号:074182。
“这是我离开那家医院之前,偷偷拍下来的唯一一张。”孟青收回手机,“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查下去。”
庚辰看着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护士们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家属拎着饭盒在病房之间穿梭,有病人扶着墙慢慢挪动,有家属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这个时间的呼吸科,和所有科室一样,充满了人间烟火和人间疾苦。
庚辰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孟青站在办公室门口,白大褂被走廊里的光照得很亮。她的表情看不大清楚,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那道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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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十五分。
庚辰回到急诊大厅的时候,沈千尘正在分诊台前接电话。她看到他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继续在电话里交代着什么。
庚辰走进诊室,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几个字:
姜海。43岁。建筑工人。住院号074182。六年前。某医院呼吸科。体内有未知设备。病历被封存。儿子——姜淮,大约25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最后一行。
还不能确定。姜淮是不是姜海的儿子,只是他的猜测。但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一切就有了新的解释——姜淮来找他,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弄清楚他父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庚辰自己,就是另一个“姜海”。
他也是一个被植入了设备的人。
只是他的设备,还能用。还能看病。还能让他成为“天才”。
而姜海的设备,在六年前就坏了。
庚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诊室里的空气有些闷,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没推开。反而是手机响了。
庚辰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不是空号,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号。他接了。
“庚医生,我是周明远。医务处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那种标准的、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语气,“你今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手续需要你补一下。”
“什么手续?”
“关于你独立值班授权的事。赵主任签了,但医务处这边还需要你本人确认几份文件。不麻烦的,十几分钟就好。”
庚辰沉默了片刻。周明远——医务处副处长,那个亲自到诊室来找他、说“有人盯着你”的人。那个沈千尘说“用力过猛”的人。
“好。下午三点。”
他挂了电话,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周明远的号码存在了通讯录里。但他总觉得,这个电话不是真的为了“补手续”。
他想起孟青说的那句话:“卷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他已经卷进去了。
从系统“叮”的那一声开始,他就已经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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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庚辰敲响了医务处办公室的门。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周明远的声音:“进来。”
庚辰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止周明远一个人。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的烟。
庚辰不认识他。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医院的。
“坐。”周明远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标准,“这位是卫健委的张处长。正好今天来我们医院检查工作,听说你最近表现很突出,想见见你。”
张处长把烟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朝庚辰伸出手。
“年轻人,不错。”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
“张处长好。”庚辰握了一下,松开。
张处长重新坐下,靠在沙发上,目光从庚辰身上扫过,像X光机一样。
“听说你最近三天,做了股动脉吻合、CT室开颅、主动脉夹层术前处理、纤支镜吸痰——这些操作,有些是副主任医师级别的,有些甚至是专科级别的。”张处长的声音不急不慢,“而你的职称,是住院医师。”
“是。”庚辰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
庚辰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对赵主任说的、对方医生说的、对周明远说的。但这一次,他觉得同样的答案可能不太好用了——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医生,是卫健委的官员。
“临场发挥。”庚辰说。
张处长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拿起茶几上那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临场发挥,”他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你是说,一个住院医师,在没有任何专科训练的情况下,靠‘临场发挥’完成了三台高难度操作。是这个意思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周明远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笑容还挂在那里,但眼睛里的光变得很锐利。他也在等庚辰的回答。
庚辰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陷阱。这个陷阱不是周明远一个人挖的,是很多人一起挖的。他们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把他叫到这间办公室里,关上门,开始审问。
“张处长,”庚辰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我理解您的疑问。但医学操作不是跳水比赛,没有规定只有副主任医师才能缝血管。当时病人股动脉断了,二线失联,我不缝他就要死。我缝了,他活了。至于我为什么能缝好——也许我这三年在急诊科,不是白混的。”
张处长看着他,把手里的烟放回茶几。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公文包,“病人活了,这是最好的结果。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周——庚医生,我记住你了。”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周明远坐在椅子上,保持着那个标准笑容,但没有说话。
庚辰站起来,看着周明远。
“周处长,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周明远低下头,翻桌上的文件,“你可以走了。”
庚辰转身拉开门,走出去的瞬间,听到周明远在身后说了一句——
“庚医生,保护好自己。”
他脚步没停,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庚辰走了十几步,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个“张处长”,不可能是真的卫健委的人。卫健委的人不会用那种方式问问题。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见庚辰?和周明远是什么关系?
庚辰走进电梯,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电梯在下降,他的心跳在加速。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
只有一行字:
“你今天的表现,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
庚辰盯着这行字,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
他走出电梯,穿过急诊大厅,走进诊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你今天的表现,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
这个人看到了他在医务处的表现。不止是看到了,还在评判。
这个人,无处不在。
庚辰把手机放下,开始整理桌上的病历本。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还有很多病人要看,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还不能倒。
门被敲了两下。
“庚医生?”沈千尘的声音。
庚辰打开门。沈千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进诊室,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医务处那边,怎么样?”
“没事。补了手续。”
沈千尘看着他,没有拆穿他。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今天急诊科不算忙,我请你吃饭吧。下班后。”
庚辰愣了一下。这是沈千尘第一次主动约他吃饭。
“好。”他说。
沈千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七点,医院门口。别迟到。”
门关上了。
庚辰坐在诊室里,端着那杯水温刚好的水。
他忽然觉得,也许今天没有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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