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走了。

诊室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庚辰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但脚底下还悬着空。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每一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

“有人想收回你的系统。”

“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沈千尘还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那杯水，看着他。她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你还好吗？”她问。

庚辰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没事。”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刚才那个病人——陆沉舟，他没有挂号。别录入系统。”

沈千尘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这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地方——她从不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也从不在她面前假装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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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急诊大厅的人流量渐渐多了起来。庚辰看了三个普通感冒、一个高血压、一个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早期患者，处理得干净利落，系统界面不断跳出新的图鉴条目。

但他的手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陆沉舟说，全世界像他这样的“观测者”有近两千人。如果每个人都有系统，那医院应该是这些人的聚集地——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最大限度地“刷怪”、收集数据。

但庚辰在市人民医院三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有系统的人。

除非——他们藏得很好。

或者说，他们还没有被发现。

“庚医生，抢救室需要你！”小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庚辰把脑子里那些杂念甩掉，快步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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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里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老头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脸色发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让庚辰的心一沉：血氧饱和度只有82%，心率125，血压160/95。

“什么情况？”庚辰一边戴上手套一边问。

“李国庆，65岁，有慢阻肺病史。家属说今天早上开始喘不上气，吃了两粒氨茶碱，没好转，反而更重了。”小周飞快地汇报，“刚做的血气分析，PH7.25，氧分压55，二氧化碳分压80。”

庚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氧化碳分压80。正常人是40，他翻了一倍。这是II型呼吸衰竭，意味着病人的肺不仅吸不进来氧气，也排不出去二氧化碳。血液里的二氧化碳越积越多，会导致意识障碍、昏迷，最后死亡。

他开启了洞察之眼。

在系统的淡红色滤镜下，老人的头顶盘旋着一团暗褐色的雾气，形状像一个膨胀的气球，表面布满了褶皱。气球的底部连着老人的气管和肺部，每一次呼吸，那团雾气就膨胀一圈。

【洞察之眼】

【患者：李国庆，男，65岁】

【主要病原体：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合并II型呼吸衰竭·精英病原体】

【等级：C】

【核心问题：气道痉挛+痰液阻塞+呼吸肌疲劳，导致二氧化碳潴留】

【建议操作：无创正压通气（NIPPV）+支气管扩张剂+糖皮质激素+必要时气管插管】

“准备无创呼吸机，IPAP设到12，EPAP设到4，吸氧浓度调到50%。”庚辰一边说一边已经在调整病床的角度，“把特布他林和布地奈德各一支，加生理盐水2ml，雾化吸入。”

护士们开始忙碌起来。呼吸机的管路接好了，面罩扣在老人的口鼻上。老人一开始有些抗拒，手抓着面罩想要扯下来，庚辰按住了他的手。

“大爷，别摘。这个是帮您呼吸的，戴上它您就不喘了。”

老人的眼睛浑浊地看着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呼吸机开始送气。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82%跳到了85%，88%，92%。老人胸口的起伏幅度变小了，呼吸频率从32降到了24。

那团暗褐色的雾气停止了膨胀。

但也没有缩小。

【系统提示：当前处理已稳定病情，但未能根除病原体。根本原因是气道内的痰液未能排出，需要更积极的物理排痰。】

【建议：体位引流+胸部叩击+必要时纤维支气管镜吸痰。】

庚辰看了一眼老人的咳痰能力——几乎没有。他的呼吸肌已经疲劳了，咳不出东西。这种情况下，痰液会越积越多，最后还是会堵死气道。

“叫呼吸科会诊，可能需要纤支镜吸痰。”庚辰对护士说。

护士刚要拿起电话，抢救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白大褂上别着呼吸科的胸牌。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眼神锐利，走路带风。

“我是呼吸科二线，姓孟。”她扫了一眼监护仪和呼吸机的参数，然后看向庚辰，“你做的无创通气？”

“对。”

“参数调得不错。”孟医生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听诊器按在了老人的胸口，“左下肺几乎没有呼吸音，痰栓堵住了。需要纤支镜吸痰，我让人送镜子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庚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急诊科的住院医？”

“是。”

“昨晚那个主动脉夹层也是你处理的？”

庚辰愣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是。”

孟医生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字。庚辰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食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镜子到了。”一个护士推着纤维支气管镜的推车进来。

孟医生放下笔，开始准备操作。纤支镜是一根细细的、可以弯曲的管子，前端带摄像头和光源，从病人的鼻孔伸进去，经过咽喉、气管，一直深入到支气管里，把堵住的痰液吸出来。

这是呼吸科最常规的操作之一，但对操作者的技术要求很高。镜子在气道里走错一个方向，就可能损伤气管黏膜，造成出血甚至穿孔。

孟医生拿起镜子，正要插入老人的鼻孔，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庚辰。

“你做过纤支镜吗？”

“没有。”

“想学吗？”

庚辰愣了一下。这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呼吸科医生，在抢救室里，当着他的面，问他想不想学。这在等级森严的医院里是不常见的——一个住院医，通常没有资格在专科医生操作的时候站得太近。

“想。”庚辰说。

孟医生把镜子递到他面前。

“你站在我旁边看。我只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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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支镜从老人的鼻孔缓缓伸了进去。

显示器上的画面让庚辰倒吸了一口气——老人的气管里全是黄白色的黏稠痰液，像浆糊一样糊在气管壁上。镜子前进的时候，需要从痰液的缝隙中穿过去，稍有不慎就会把痰液推到更深的部位。

“看这里。”孟医生指着显示器上的一个位置，“隆突，左右主支气管的分叉点。右主支气管比左主支气管更粗、更直，所以异物和痰液更容易掉进右侧。”

镜子拐进了右侧。画面上的痰液越来越稠，几乎完全堵住了管腔。孟医生的手稳稳地操纵着镜子前端的吸痰口，一口一口地把痰液吸走。

每一次吸痰，显示器上就会亮起一小片清亮的管壁。老人的血氧饱和度在缓慢地上升，从92%到94%，到95%。

“你来。”孟医生突然说。

庚辰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来做剩下的。”孟医生把镜子的操作部递向庚辰，“左侧还没吸，你来。”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周瞪大了眼睛，呼吸科的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孟医生一个眼神扫过去，谁都没敢出声。

庚辰接过了镜子。

操作部握在手里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沉，是一种敏感的、像握着一根羽毛的重量。他调整了一下握姿，把镜子的前端转向左侧。

显示器上的画面开始移动。气管的分叉、软骨环、黏膜上的血管纹路，一一掠过。

他找到了左侧主支气管。

里面的痰液比右侧还多。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操作纤维支气管镜。目前熟练度：0。可启用辅助功能“镜下引导”。是否启用？】

启用。

庚辰的视野发生了变化。在系统的淡红色滤镜之上，叠加了一层半透明的绿色网格，像GPS导航地图一样，在显示器上的气管影像上标出了一条路径——绕过最稠的痰块，沿着管壁的空隙前进，在距离隆突3cm处停下，那里是痰液最集中的位置。

他跟着那条绿色的线，推镜、转弯、瞄准。

吸痰口打开的那一瞬间，黄白色的痰液像决堤一样涌进收集瓶。老人的血氧饱和度从95%跳到了97%，98%。

“咳——”

老人自己咳了一声，声音虽然虚弱，但比之前有力多了。

庚辰退出镜子，放回推车上。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记得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孟医生看着显示器上的影像——气管里的痰液被清除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管壁干净得发亮。

她没有说“做得好”，也没有说“做得不好”。

她只是把病历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庚辰。

“这是我的个人电话。”她合上笔帽，“以后呼吸科有会诊，直接打给我。”

庚辰接过那张纸，纸上写着：孟青，1381220。

“为什么要帮我？”庚辰问。

孟青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庚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因为你值得。”她说。

然后她推着纤支镜推车，走出了抢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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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孟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千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新换的水。

“孟青。”沈千尘说，“呼吸科的副主任医师，全国纤支镜比赛拿过二等奖。她从来不夸人，也从来不主动教人。”

“所以她为什么教我？”

沈千尘把水杯递给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手上那道疤，”沈千尘说，“是六年前做纤支镜的时候，病人呛咳，镜子断在里面，她用手去抓，割伤的。”

庚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水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

“沈姐。”

“嗯。”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值得信任的？”

沈千尘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信你。”

庚辰端着水杯，站在抢救室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窗外的天阴了，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庚辰看着那些雨滴，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也许是的。

但至少，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愿意在他回头的时候，递给他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他喝完了那杯水，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

“走吧。”他说，“下一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