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感觉到了。

那团诡异的东西像是感知到了威胁，整个“身体”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膨胀，像一只被踩了一脚又松开的河豚。它的体表颜色从黑红色变成了近乎纯黑色，脓疱的搏动频率从一秒一次变成了半秒三次。

那根灰白色的触手从伤者口鼻中拔了出来，在空中甩了一下，像蛇一样朝庚辰的手腕缠过来。

庚辰本能地想缩手，但他的手动不了——不是被抓住了，而是持针器已经对准了血管破口，针尖距离血管壁只有两毫米。如果现在缩回去，这一针就废了。血管壁会被针尖挑破一个新的口子，原来的破口会因为牵拉而撕裂得更大。

他会把这件事搞得更糟。

但那条触手已经碰到了他的皮肤。冰凉，黏腻，像被一条死蛇缠上了手腕。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触手穿过了他的皮肤，像穿过空气一样，从他的手腕里穿了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它碰不到他。它只能碰到伤者。

庚辰几乎要笑出来。这个怪物再狰狞，也不过是病的影子。它没有实体，没有力量，唯一的能力就是依附在患者身上，从内部摧毁这个人。

而他能做的，就是从外部一刀一刀把它剜掉。

第一针。

针尖刺入股动脉外膜的瞬间，庚辰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提示音，是更细微的、像丝线穿过丝绸一样的“嗤”。血管壁被弯针刺穿，外膜、中膜、内膜，三层依次突破，针尖从血管腔里穿出来，带着一缕暗红色的血珠。

持针器松开，再夹住针体的后三分之一。拔针，拉线，留出足够长度的线头。

第一针的进针点和出针点之间的距离，正好是一毫米。

他没有尺子，没有显微镜，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但这一针的距离精确到了毫米级，像是用激光打出来的。

“打结。”庚辰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这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是对自己的手说的。

左手持镊，右手持针器。线在针器上绕两圈——外科结，比普通方结多一圈，更稳，更牢。镊子夹住线头，拉紧。第一个结打好了。

第二个结，反向一圈。第三个结，正向一圈。

三个结打完，线结稳稳地落在血管壁的侧面，不偏不倚，正好在破口边缘的一毫米处。

第一个缝合点，完成了。

那团怪物猛地一抽搐。距离庚辰最近的那颗脓疱炸了——不是像之前那样慢慢缩小、噗地一声像气泡破掉，而是真正的、剧烈的爆炸。黑色的浓烟裹挟着某种腥臭味四散开来，庚辰几乎能闻到焦糊的味道。

但更明显的是——那根灰白色的触手变细了。至少细了三分之一。

“血压78/45！”小周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庚医生，他撑住了！他撑住了！！”

庚辰没时间激动。第一针只是固定了一侧的破口边缘，真正的挑战在后面——他需要在保持血管张力适中的前提下，把整个破口连续缝合起来。破口长度大约一厘米，按照标准间距，他需要缝八到十针。

每一针，都不能出错。

第二针。进针的位置距离第一针的出针点正好一毫米。针尖穿过血管壁的触感清晰得像在梦里——他能感觉到针尖刺穿外膜时的阻力，穿过中膜时的韧性，穿过内膜时那种突然变滑的突破感。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每一针都精确得像机器。每一针打结后，线结都稳稳定位在血管壁的侧面，不会滑脱、不会卡在吻合口里面。血管的两端被逐渐拉近，破口的缝隙一点点缩小。

那团怪物开始大面积崩溃。它的体表像干裂的土地一样龟裂，黑烟从裂缝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脓疱一个接一个地炸，节奏快得像机关枪。那颗原本和常人一样大的“头”开始萎缩，黑洞洞的漩涡口缩小了一半。

庚辰的额头和鼻尖全是汗。汗水顺着睫毛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他不敢眨眼。不是不能眨，是不敢——他怕一眨眼，手里的针就会偏。

第七针打完的时候，血管的两端已经基本对合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小的缝隙，大概两毫米宽。

庚辰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胸腔发疼，像有人在肋骨上踩了一脚。

第八针。

针尖刺入，穿出，线拉过来。他做了个不寻常的动作——在打结之前，先用镊子轻轻推了一下血管壁，让内膜轻微外翻。这是血管吻合中最关键的一步：内膜必须外翻对合，如果内膜内翻，血流经过时会在翻进去的内膜边缘形成涡流，涡流会形成血栓，血栓会堵死整条血管。

外翻的角度要恰到好处。翻多了，血管壁会皱缩成团。翻少了，内膜还是会内翻。

他的镊子推了。

那个角度，不多不少。

打结。剪线。

最后一道线结落定的瞬间，庚辰松开了持针器。他的手指僵在空气中，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指关节喀喀作响，像生了锈的合页。

那团怪物站在伤者上方，静止了零点三秒。

然后，它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溃，不是消散。是碎了——像一个玻璃做的雕像被人从内部敲碎，碎片向四面八方炸开，但在飞出去的过程中逐渐变淡、变透明、变成虚无。那颗巨大的头颅最后消失，黑洞洞的漩涡在闭合的瞬间，庚辰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在里面一闪。

他没看清。

因为倒计时的数字停了。

【首刷任务完成】

【击杀：急性失血性休克·精英病原体×1】

【评价：SSS（出类拔萃）】

【首刷额外奖励：洞察之眼·被动技能，已解锁】

【常规奖励：初级完美缝合术·技能书（已学习）、经验值+300、系统积分+50】

【当前等级：Lv.1】

【距离下一级：200/500】

监护仪上的数字像被施了魔法——血压105/72，心率88，血氧饱和度97%。伤者的嘴唇从灰紫变成了浅粉色，瞳孔从散大回到了正常大小。

小周瘫坐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但按的地方已经不需要按了。她的白大褂袖子上全是血，脸上有泪痕，说不清是吓哭的还是激动哭的。

“他......他活了吗？”小周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庚辰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污的手。

“活了。”

抢救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血管外科的张医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位，额头上全是汗：“病人在哪？股动脉断裂？”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被缝合好的股动脉。八针，间距均匀，张力适中，内膜外翻对合，没有一丝渗血。吻合口的形态完美得像教科书上的示意图，不，比教科书上的还漂亮。

张医生沉默了五秒钟。

“庚辰。”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301进修过血管外科？”

“没有。”

“那你在哪学的？”

庚辰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刚学的，就刚才，用针线缝的，跟缝衣服差不多”。但他看到了张医生的表情——那不是好奇，是震惊里带着一丝恐惧，就像一个魔术师看到了另一个魔术师表演了他练了二十年都没练成的魔术。

“我自己琢磨的。”庚辰说。

张医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小周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庚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庚医生，你刚才有没有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庚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就是......有点冷，有点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小周揉了揉胳膊，“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幻觉。”

庚辰没有接话。他转过头，透过抢救室门上的玻璃窗看向急诊大厅。

凌晨两点多，大厅里还是那么多人。发烧的、胸痛的、磕破头的、说不清哪儿不舒服的。

在系统滤镜下，整个大厅飘满了雾气。

灰的、红的、深红的、甚至有一点隐隐泛着暗金色光泽的。

那些雾气缠绕在每一个候诊病人的上方，有大有小，有浓有淡。有的像一团薄雾，若有若无；有的像一尊狰狞的雕像，盘踞在患者的头顶。

小周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庚辰收回目光，把血淋淋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今晚的病人，我都收了。”

“什么？！”

“我说，今晚急诊的病人，我来收。”

小周张大了嘴：“你疯了？外面还排着二十多号人！”

庚辰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危险的弧度。

“正好。”

他推开门，走进了那片五颜六色的雾气里。

身后，抢救室的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那声音像某种古老的战鼓。

窗外，第二辆救护车的蓝光划破了午夜的黑暗。

系统的倒计时在视网膜角落里重新亮了起来，但这一次不是首刷任务的倒计时。

是一个新的任务。

【支线任务触发：一夜成名】

【在天亮之前击杀至少5只不同等级的病原体】

【当前进度：1/5】

【奖励：中级诊断术·技能书】

【倒计时：04：58：37】

四个小时五十八分钟。

庚辰把听诊器挂上脖子，走向了第一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