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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夜班才刚刚开始
凌晨两点十一分。
庚辰站在急诊大厅的分诊台前,面前是二十三个候诊病人。
在正常人的眼里,这就是二十三个活人,有老有少,有哭有闹,有捂着肚子的、有抱着头的、有脸色蜡黄的、有活蹦乱跳的。但在庚辰的淡红色系统滤镜下,这二十三个人头顶上飘着二十三种颜色的雾气——灰的、暗红的、深紫的、甚至有一团散发着诡异的暗金色光泽。
“庚医生,你确定?”分诊台后面的值班护士小杨探出头来,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赵主任不是让你只管抢救室吗?大厅的病人等二线处理。”
“赵主任在楼上开会,二线失联。”庚辰把听诊器挂上脖子,“今晚急诊大厅的活儿,我包了。”
小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声音打断了。
“让他干。”
沈千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分诊台旁边。她的白大褂上还沾着刚才抢救时溅上的血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细细的旧疤痕。她看庚辰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目睹了“实习生徒手缝合股动脉”的护士长。
“沈姐,可是——”
“我说让他干。”沈千尘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出了事,我担着。”
庚辰看了她一眼。沈千尘没有回看他的眼睛,低下头,从分诊台上抽出一沓挂号单,按照病情分级的颜色标签重新排了个顺序,递给他。
“一号候诊区,黄色标签的先看。”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庚辰听得见,“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我不问。但别逞强,撑不住了跟我说。”
庚辰接过那沓挂号单,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凉的。
她的指尖是凉的。但她在抢救室里给他擦手上血的时候,手指明明是温热的。
“知道了。”庚辰把挂号单塞进白大褂口袋,走向了一号候诊区。
沈千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有点大,穿在他身上显得肩膀不够宽。但刚才在抢救室里,他按着股动脉的那个姿势,稳得像一棵扎了十年根的树。
她垂下眼,把分诊台上沾了血的棉签扫进垃圾桶。
“下一个。”她对着候诊区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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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候诊区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捂着胸口,脸色发灰。
庚辰扫了一眼她头顶的雾气——灰色偏暗,不算浓,形状像一个瘪了的气球,懒洋洋地趴在老太太的肩膀上。
【洞察之眼·被动触发】
【患者:李桂兰,女,64岁】
【主要病原体:慢性心力衰竭急性加重·普通病原体】
【等级:D】
【核心问题:左心室射血分数35%,肺部湿啰音達双侧腋中线】
【建议操作:利尿、强心、扩血管】
庚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些诊断信息他不是不知道——心衰的诊疗规范他在规培考试里背过一百遍。但他从来没能这么快、这么准地把“患者主诉”和“病理核心”连接起来。以前他要花五分钟问诊、十分钟查体、再等半小时检查结果才能下判断。现在,一眼就够了。
“大妈,您是不是最近晚上躺不平,得垫两三个枕头才能睡着?”庚辰一边问,一边已经把血压计的袖带缠上了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眼睛一亮:“哎哟大夫,你怎么知道的?我这半个月啊,一到晚上就喘不上气,枕头摞得跟小山似的——”
“脚踝有没有肿?”庚辰蹲下来,按了按老太太的胫骨前缘,指印凹陷,回弹缓慢。典型的可凹性水肿。
“肿,肿了好久了,我还以为是走路走多了......”
“没事。”庚辰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小孩,“您这是心脏有点累了,打一针利尿剂,再开点药回去吃,过两天就不肿了。”
他转过身,笔尖在处方笺上飞动——呋塞米20mg静推,卡托普利12.5mgbid,美托洛尔逐渐加量。字迹潦草但每个药名都写得很清楚,剂量、用法、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列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头顶的那团雾气。
它在变淡。
不是因为他的处方——药还没用呢。是因为他给出了一个确定的诊断、一个明确的治疗方案。老人在听到“没事”两个字的时候,紧绷的肩膀松了,攥着病历本的手指松了,连呼吸都平稳了几分。
那团灰色的雾气就像被人戳了一个小洞,正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漏气。
庚辰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安慰”本身,也是一种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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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病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捂着右下腹,疼得满头是汗。
他头顶的雾气是暗红色的,形状像一条弯曲的虫子,趴在阑尾的位置上。
【洞察之眼】
【主要病原体:急性阑尾炎·普通病原体】
【等级:D+】
【核心问题:麦氏点压痛、反跳痛、白细胞升高】
【建议操作:急诊手术切除】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庚辰一边问,一边用手指按向他的右下腹。
“下......下午五六点开始的,一开始是胃这里疼,我还以为是吃坏肚子了......”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疼痛切成碎片。
庚辰的手指按到麦氏点的瞬间,男人猛地弹了起来,惨叫一声。
“行了,阑尾炎。”庚辰收回手,“需要手术,我给你联系普外科。”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手术?!大夫,能不能保守治疗?我明天还上班呢——”
“你阑尾要是穿孔了,就不是上不上班的问题了,是上不上天堂的问题。”庚辰一边写住院单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男人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庚辰把住院单递给他,站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沈千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诊室门口,怀里抱着一沓病历夹,靠着门框,看着他。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注视。
“怎么了?”庚辰问。
“没什么。”沈千尘直起身,走过来,把病历夹放在诊桌上,“赵主任下来了,问你刚才那个车祸病人的事。我说你在大厅看诊,他让你上去一趟。”
庚辰皱了皱眉:“现在?我这里还有二十多号人。”
“原话是‘让那个庚辰立刻给我滚上来’。”沈千尘面无表情地复述,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建议你滚上去。我先帮你顶着。”
“你帮我顶?”
“我也是有执业证的。”沈千尘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七年急诊护士长,看个感冒发烧还是没问题的。”
庚辰看了她两秒。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在整理那沓挂号单,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庚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护士的标准手。但右手食指侧面有一个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着注射器磨出来的。
“谢谢。”庚辰说。
沈千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别谢。”她说,“快去,别让赵主任等急了。那个人脾气不好,你知道的。”
庚辰转身走出诊室的时候,背后传来沈千尘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刚才那个心衰病人,呋塞米给20,剂量偏小了。她肾功能没问题,可以给40。”
庚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千尘已经低下头去看下一个病人的挂号单了,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庚辰知道不是。
她在帮他兜底。用她七年的急诊经验,替他每一个还不成熟的判断做二次审核。不声不响,不邀功,不居功,就像给他擦掉手上的血一样自然。
庚辰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沈千尘从诊室探出头来,朝着候诊区喊了一声:“三号,进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急诊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稳得像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