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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两个妈。
一个穿红衣笑,一个裹草席哭。
我爷爷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拐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是你妈,一个是来讨命的。”
“你要是认错了——”
“你妈的魂就会被它吞掉,连投胎都投不了。”
我脑子嗡嗡的,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妈同时朝我跑了过来。
同时喊我的名字。
同时伸出手。
同时流眼泪。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声音。
连小时候被我开水烫的那块疤,她们俩胳膊上都有。
我往后退,退到院墙根底下,再也没有退路了。
她们俩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见她们身上的味道
红衣那个身上是香烛味,草席那个身上是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就在她们快要碰到我的时候,草席那个忽然停了。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了,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
她眼泪还在流,可她是笑着的。
“妮儿,妈不抱你了。”
“妈身上脏,别弄脏你衣服。”
我愣住了。
红衣那个也愣了一下,然后学着她说了一样的话,做了一样的动作。
可我看见了。
红衣那个缩手的时候,慢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
我妈活着的时候,从来不会主动抱我。
我妈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亏都咽得下,唯独心疼我这件事,她一秒都没犹豫过。
那年我七岁,在灶台边玩,不小心把手伸进了刚烧开的猪食锅里。
整只右手烫得皮开肉绽,我疼得满地打滚。
我妈从地里跑回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抱起我就往镇上跑,八里山路,她跑了不到二十分钟。
等到了卫生院,她把我往医生怀里一塞,整个人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早上刚拔了一颗牙,嘴里还塞着棉花,跑的时候棉花掉进了气管里,她差一点活活憋死。
可她硬是一声没吭,到了地方才蹲在路边咳,咳出来的全是血。
护士给她处理的时候,她抓着人家的手说:“先看我娃,我没事。”
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村里人都劝她改嫁,说年纪轻轻的守着个丫头有啥意思,不如找个男人再生个儿子。
我妈不吭声,低着头纳鞋底,针扎在手指头上都不皱一下眉。
后来有人说多了,她就回一句:“我有我妮儿就够了。”
她不识字,可我上学用的本子,每一本她都拿挂历纸包得整整齐齐。她不识数,可我交学费,她从来一分钱都没少过。
后来我大了才知道,那些年她一直在卖血。
想到这些,我眼泪哗地涌上来。
我看着面前两个妈,一个退在两步外,一个也跟着退在两步外。
一瞬间,被我忽略的细节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知道哪个是我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