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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裴淮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我还躺在棺材板上,嫁衣上沾满尸油的痕迹,脸上被他戳破的那块皮翻着边,露出下面灰白的肉。
他手里拎着一个人。
沈家的管事,被他提着后领拖进来的,跟拖一条死狗。
管事被甩在地上,看见棺材板上的我,当场尿了裤子。
"说。"裴淮坐下来。
管事哆嗦着把话交代了:
沈老爷的原话是:嫁妆照规矩给,人用九娘的尸体顶替。
等过了门生米煮成熟饭,画皮鬼若敢闹事,就把他的底细捅到官府去。私闯窑炉、冒名顶替、行迹诡异,够砍头了。
裴淮听完没说话。
管事又补了一句:"老爷说了,画皮鬼再厉害也是个鬼,不敢见官的。"
裴淮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皮纹丝不动,只有嘴在动。
"你回去告诉沈老爷。"
"是是是,您说。"
"我不退。"
管事愣住了。
"这桩婚事我不退。沈蘅也好,沈瑶也好。沈家给了人,我就收。"
他把管事踹出门。
我在棺材板上撑着坐起来,脖子还是软的,头歪向一侧。
"你为什么不退?"
他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盒颜料和一沓皮纸。
"你脸上的妆该补了。"
"我不是沈瑶。"
"我知道。"
"你要的是她。"
他拿着笔走过来,在我破了的脸皮上重新描画。
笔触很轻。
和十年前他在我手心里写名字的力道一样。
我感觉胸腔里那颗干枯的心脏忽然跳了一下。
停了十年。
死硬的肌肉在尸油的浸泡下变得又软又凉。
此刻它跳了一下。
"你的手艺变好了。"我说。
他没接话,专心补我脸上的皮。
用的是掺了朱砂和骨灰的膏状物,抹上去以后和原来的皮肤融在一起。
"疼?"他问。
"不疼。死人不疼。"
"你不是死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灰白的,指甲发黑,关节僵硬。
"我都这样了,还不算死人?"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挣扎。"
他顿了一下。
"你在井底哭过。"
我浑身一僵。
"你怎么知道?"
他把最后一笔描完,退后两步看了看。
"我听见了。"
"你......"
"我死了以后,能听见很多声音。你在井底叫过我。虽然柳枝卡着你的嗓子,发不出声,但你心里在叫。"
"我没......"
"沈蘅。"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在窑炉里烧了三天才死透。那三天里,我听见你在叫我。"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了。
不是喉咙的问题。
"所以你回来了。"
"我做不了活人了,但我可以做鬼。做鬼也要来找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纸做的莲花灯。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莲花灯。
被沈瑶踩碎的那一盏,他重新做了一盏。
"我来沈家提亲,不是为了沈瑶。"
我的眼眶是干的。
"我要的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