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我妈包里找指甲刀时，翻到那张纸的。

叠得整整齐齐，夹在她那本旧电话本里。

死亡证明。

裴然的。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看着上面冰冷的铅字，心跳停了一拍。

裴然走的时候，这张证明我收在卧室柜子的最底层，和我们的结婚证放在一起。

她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明芮，吃饭了。”

我妈端着菜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

“这是什么......？”

她走过来，伸手要拿那张纸。

“你看妈这记性，什么东西放包里都记不住。”

我没动。

“妈。”

“你翻我柜子了？”

我妈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就是帮你收拾收拾，看你柜子里乱得......”

“我没让你收拾。”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妈的声音拔高了。

“妈好心好意来照顾你，帮你收拾屋子，你倒好，一张破纸还跟妈计较？”

我看着手里的死亡证明，忽然想笑。

“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

我妈的眼神闪了闪。

“我就是......就是想着，这证明得收好，万一以后有用呢。”

“什么用？”

她不说话了。

“妈。”

我把那张纸叠好，攥在手心里。

“你是想拿这个去办什么事吧？”

我妈抬起头，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迷茫的的表情消失了。

“明芮。”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表妹那边等着钱用，你非得跟妈拧着来？”

“那是我丈夫的死亡证明。”

“你丈夫？”

我妈笑了一下。

“人都死了，留着张纸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陌生。

“裴然活着的时候，你连他名字都记不住。”

我说。

“过年他来家里，你管他叫小张。”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

“去年我阑尾炎做手术，裴然出差了。”

“我给打电话你，让你来帮帮我，你答应了，可后面你也没来。”

“我问你，你怎么说的来着？”

她不说话。

“你说小敏上个月说要吃桑葚，你回老家摘了，忘了我做手术这事儿。”

“小敏的事儿上，你记性可好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后来是裴然从外地赶回来照顾我的。”

我说。

“也因为他赶回来，丢了一个跟了三年的客户。”

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妈站在原地，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垂在身侧。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能怪妈吗？”

她的声音低下去。

“小敏从小没爸，命苦，我不得多照顾着点？”

“明芮，你条件好，有工作有房子，你表妹什么都没有，妈帮帮她怎么了？”

“给妹妹买房天经地义的事，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天经地义。

我看着我妈，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就通了。

不是忘了。

从来没忘过。

只是不想记着。

不想记着我海鲜过敏，不想记着我不吃香菜，不想记着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因为她不在乎。

我在她心里，从来都不重要。

“妈。”

我把那张死亡证明收进口袋里。

“你走吧。”

我妈愣了一下。

“明芮，你什么意思？妈好心好意来照顾你......”

“你照顾的是我吗？”

我看着她。

“你是冲着那笔钱来的。”

我妈的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妈是那种人吗？”

“是。”

她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的眼睛红了。

“明芮，你太让妈伤心了。”

她摘下围裙，往沙发上一摔。

“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跟妈说话？”

我没吭声。

“行，我走。”

她转身往卧室走，去收拾她那口大箱子。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明芮，你今天赶我走，以后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