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10章 僵局
上邽城头,郭淮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碎石。
那石子沿着垛口弹跳两下,坠下十丈高的城墙,连个回响都没有。
就像他这半个月来发出的所有求援信一样。
“废物......都是废物!”
他压着嗓子骂,声音在夜风里被撕扯得破碎。
左右亲兵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城下,蜀军的营火连成一片海洋,从东门一直蔓延到西门,夜里望下去,像是把整座城搁在了一片燃烧的炭火上烤。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新立的望楼和正在加高的土山——诸葛亮在堆土攻城,不急不躁,一点点垒高,像只耐心结网的蜘蛛。
“曹子丹的五万大军呢?啊?!”
郭淮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
“在箕谷和赵云看风景吗?!张郃呢?他的援兵走到半路睡着了?!”
亲兵队长硬着头皮道:
“将军,昨日探马回报,张将军已至街亭,正与蜀军魏延部对峙......”
“对峙?!”
郭淮几乎气笑,
“对峙有个屁用!他张儁乂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下棋的?!诸葛亮的主力就在我城下!他只要击穿街亭,捅穿诸葛亮后路,这围自解!他在等什么?等诸葛亮把我耗死,然后给我收尸吗?!”
没人敢接话。
道理谁都懂。
可张郃不动,曹真不动,就像是两尊石像,卡住了陇西战局最关键的两个齿轮。
郭淮喘着粗气,扶着冰冷的墙砖,望向东南方——那是街亭的方向,也是张郃大军应该出现的方向。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里传来蜀军夜巡的刁斗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街亭,魏军大营。
张郃站在沙盘前,手指悬在“街亭”与“上邽”之间,久久未落。
油灯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参军,郭淮将军今日又发来三封求援信,语气......甚急。”副将低声禀报。
“嗯。”
张郃应了一声,没动。
“我军在此已对峙十日,是否......”
“是否该动了?”
张郃终于抬起眼。
副将低头:“末将不敢。”
张郃收回手,背到身后。
他不是不想动。
是不能动。
那日与魏延阵前斗将后,他非但没有轻松,心头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
魏延的刀法、反应、乃至最后那个突兀的撤退......一切都太“恰好”了。
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在传递某种信息——
“我就这样,你来攻我。”
可越是这样,张郃越不敢动。
善用奇者,最擅长的便是将真实的意图藏在层层伪装之下。
你以为是破绽,可能正是陷阱的入口。
“魏延在等我急。”
张郃缓缓道,
“等我因陇西危局而焦躁,等我因郭淮的求援而分心,等我......主动踏进他布好的局。”
他看向沙盘上代表蜀军营垒的那些红色木块。
它们静静地插在街亭要冲,背后是蜿蜒的山道,两侧是险峻的山脊。
王平善守,高翔沉稳,再加上那个鬼神莫测的魏延......
强攻?
张郃仿佛已经看见魏军尸体铺满山道的景象。
“曹真大将军那边呢?”
他忽然问。
“仍在箕谷与赵云对峙。赵云据险而守,多设疑兵,虚实难辨。大将军......暂无进展。”
张郃闭了闭眼。
都一样。
曹真被赵云用“疑”字诀钉死在箕谷,他被魏延用“诡”字诀按在街亭。
而诸葛亮,正利用他们两人被牵制的宝贵时间,一点点勒紧套在郭淮脖子上的绞索。
“参军,若再拖下去,上邽恐怕......”副将声音发涩。
“我知道。”张郃打断。
他当然知道。
可破局的关键,不在上邽,不在箕谷,就在眼前这座沉默的街亭营垒里。
在那个人身上。
箕谷,曹军大营。
曹真将最新的探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纸团在火焰里蜷缩、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还是没探清虚实?”
他声音低沉。
帐下将领面面相觑,一名偏将硬着头皮道:“大将军,赵云所部依山扎营,哨卡林立,白日旌旗招展,夜间火光如星。我斥候数次抵近,皆被弩箭逼退。观其营垒规模,至少......不下两万。”
“两万?”
曹真冷笑,
“诸葛亮哪来那么多兵?陇西他要围,街亭他要守,汉中他要留人——他还能在箕谷摆出两万精锐?”
“可......万一是真的呢?”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他怕“万一”。
万一这不是疑兵,他贸然进攻,被埋伏了怎么办,对面可是赵云啊!即便胜了,那也是惨胜,届时拿什么去救陇西?
进不得,退不得。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用尽,却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张郃那边有消息吗?”
曹真揉着眉心。
“仍在街亭与魏延对峙。魏延......前日曾出营斗将,与张将军战百余合不分胜负。”
“斗将?”
曹真动作一顿,
“魏延?”
他想起汉中战时,那个率偏师迂回、险些抄了后路的悍将。
这样的人,会沉不住气到阵前单挑?
“他在挑衅?还是......”
曹真沉吟,
“在试探张郃的耐心?”
无人能答。
帐中只余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
曹真望向帐外浓重的夜色。
三个战场,三处僵局。
诸葛亮用赵云为“疑”,钉住他的主力,用魏延为“诡”,缠住张郃的援兵,自己则亲率中军,从容不迫地研磨着陇西最后一块硬骨头——上邽。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好一个诸葛亮......”
曹真低声喃喃。
夜已深,上邽城头火把噼啪作响,将郭淮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砖上扭曲跳动。
他根本睡不着。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每次刚阖上,脑子里就全是蜀军夜袭的幻象——云梯搭上墙头的闷响、地道在脚下挖通的震动、还有火箭拖着哨音掠过头顶的尖啸。他猛地睁眼,冷汗已经浸透内衫。
“将军。”
亲兵队长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门守军报,有一小队人马自称......张郃参军部下,要求入城。”
郭淮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在火光下红得骇人:
“来了多少?”
那亲兵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艰涩:
“只......只有一个。远处望见似乎还有几个接应的,但未近前。”
只一个。
郭淮脸上刚腾起的一点血色迅速褪去。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才勉强扯动嘴角,像在说服自己:
“定是张儁乂派来的信使......许是街亭将破,先遣人通传,与我约定时日,里应外合,夹击诸葛亮。”
他越说越快,仿佛只要声音够笃定,事实就会如他所愿。
“快!带他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