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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郭淮
城楼下的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郭淮看着被带进来的那名士卒:一身沾满泥泞风尘的魏军制式皮甲,脸上抹着灰土,口音确是关中腔调,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疲惫。
“你是何人?”
郭淮急步上前。
那士卒单膝跪地,低头抱拳:
“小人乃张郃参军麾下传令兵王伍,奉参军密令,有要事禀报郭淮将军!”
“本将便是郭淮!”
郭淮一把将他拽起,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张参军有何吩咐?街亭战况如何?援军何时能到?”
王伍被攥得生疼,却不敢抽手,只垂着眼快速回话:
“禀将军,街亭......是魏延、王平、高翔三将在守。魏延狡诈,王平顽固,高翔沉稳,三人互为犄角,据险死守。参军说......此关极险,急切难下。”
郭淮心头一沉,却仍存希冀:
“难下,也终须下!参军可说了,还需几日?”
王伍喉咙动了动,声音更低:
“参军命小人来问......郭将军城中粮草兵力,尚可支撑多少时日?”
郭淮没答,反手抓住他肩膀,指尖几乎要掐进甲胄缝隙里:
“你先告诉我,张参军——究竟何时能破街亭?!”
寂静。
值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王伍抬起头,目光与郭淮焦灼的视线一碰,又迅速垂下。他嘴唇嚅嗫了几下,终于吐出字来:
“参军说......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也......也未必能克。”
轰——
郭淮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个月?两三个月?
他眼前猛地发黑,脚下踉跄半步,被亲兵队长慌忙扶住。
耳边嗡嗡作响,王伍后面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看见对方嘴巴开合,看见那身沾满城外泥土的甲胄,看见炭火将空气灼烧得扭曲。
“将、将军?”亲兵队长小声唤他。
郭淮猛地一挥手,挣开搀扶,背过身去。
他需要扶着冰冷的墙面才能站稳,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稍微清醒。
“......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
“先下去歇息。”
王伍如蒙大赦,低头抱拳:“谢将军!”
便由另一名军士领着,匆匆退出了值房。
门关上,隔断了过道里灌进来的冷风,也隔断了最后一点虚幻的希望。
郭淮仍面对着墙,额头抵在粗糙的石砖上。
寒意透骨,却压不住心头那团乱麻。
数千守军,一日比一日少的粮草,城外诸葛亮数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而他苦苦等待的援军,却告诉他,要等一个月,甚至更久?
“将军......”
方才一直在旁沉默的心腹偏将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
“张参军既一时难至,曹真大将军又被赵云拖在箕谷......城中粮草,您也清楚。再守下去,恐怕......”
郭淮骤然转身!
那偏将被他眼中迸出的血丝和戾气骇得后退半步。
“恐怕什么?”
郭淮一步步逼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恐怕守不住?所以呢?弃城而逃?将上邽、将陇西门户、将陛下重托、将满城将士百姓——拱手送给诸葛亮?!”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偏将的前襟,力气之大,几乎将人提离地面。
“我等世受国恩,食君之禄!今日正当效死之时,你竟敢言退?!”
郭淮额角青筋暴跳,吼声在狭小的值房里撞击回荡,
“再敢惑乱军心——本将先斩了你!”
“将军息怒!末将失言!末将知罪!”
偏将脸色惨白,连连告饶。
郭淮狠狠将他掼开,拂袖背身,胸膛剧烈起伏。
值房里死寂一片,只余他粗重的喘息和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亲兵队长与那偏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许久,郭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滚出去。”
他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
“今日之言,若有一字泄露......军法从事。”
“诺!”
两人慌忙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郭淮走到炭盆边,伸出手。
火焰舔舐着空气,将热意投在他脸上,却丝毫暖不进心里。
他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望向东南方——那是街亭,是张郃五万大军所在的方向。
也是他全部希望,正一点点熄灭的方向。
王伍被“请”到城西一处僻静营房时,天已蒙蒙亮。
说是“请”,实则是两名郭淮亲兵一左一右“护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营房很旧,墙皮剥落,唯一的窗户用木条钉死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透光。
屋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歪腿桌,别无他物。
“王兄弟暂且在此歇息。”
领头的亲兵队长语气客气,眼神却冷,
“将军说了,城外军情紧要,为防蜀军细作窥探,委屈你莫要随意走动,饮食自会有人送来。”
王伍点头哈腰:“明白,明白,一切听将军安排。”
门从外面合上,落锁声清脆。
王伍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
他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缝隙往外看。
天色青灰,营区空荡,只有远处城门方向隐约传来交班的号令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确定无人靠近,才缓缓退回床边坐下,从怀中摸出那块硬邦邦的麦饼——郭淮的人倒是没饿着他。
他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营房外,流言已像野火般窜开。
最先躁动的是昨夜当值的东门守军。
他们亲眼看见那“信使”入城,亲眼看见他被带往城楼,又亲眼看见他被郭淮亲兵匆匆带走,神色仓惶。
更有人隐约听到值房里传来的激烈争执和郭淮那声压抑的怒吼。
“听说......援军不会来了。”
清晨换岗时,一个冻得鼻头发红的什长压低声音。
“胡扯!张参军五万大军就在街亭!”
“五万大军?那怎么只来了一个送信的?还鬼鬼祟祟的?”
“兴许是密令......”
“密令个屁!我表哥在郭将军亲兵队里当值,亲耳听到——张郃说街亭打不下来,少说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让咱们......自求多福!”
“两三个月?!”
周围几个士卒脸都白了,
“城中粮草撑得到那时?!”
没人回答。
沉默比言语更蚀骨。